第12章 失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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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年七月二號22:35

爛尾樓外

阿旋守在舒信身邊,揮舞著鯊齒劍,不斷的驅趕著周圍悄然靠近的鬼霧。他每一次揮動,帶起的氣流都會刮散一小片霧氣,露出深褐色的土地出來,但隨即又被濃郁的霧氣填滿,源源不絕。

三分鐘前阿旋拼命的挪到他的身前,像電風扇一樣把覆蓋在他師傅身上的鬼霧吹散,這才避免了舒信被其中的邪靈控制。但當他在試圖喚醒舒信的時候,卻發現舒信的心率逐漸降低下去。

現在阿旋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一遍遍的幫助舒信驅散周圍的鬼霧。他也向舒信大吼過,但對方紋絲不動。

高更與維明躲在車上,老練的警官給維明的傷口做了簡單的包紮,要他不要亂動,不要喊出聲,更不要昏睡過去。並且用一塊布包裹住了車底的一塊海綿,讓維明死死的將它摁在傷口處。

現在,維明只能咬著牙忍痛將注意力集中在與高更的聊天中,這位年過半百,氣質溫潤的老人,時不時的給他講一些關於歷史的趣聞軼事和能引起他興趣的怪力亂神。聲音平和又舒緩,維明只覺得自己回到了小時候,父親坐在床頭邊,帶著厚厚的老花鏡,給他講述《伊索寓言》的那段時光,慢慢的,他放鬆了身體,肩膀上的疼痛也暫時放過了他。他們現在能做的,也只有不再新增任何麻煩了。

車窗外,鬼霧瀰漫,但好在有護身符在身上,那些惡靈只能在車胎周圍徘徊。引擎蓋、前後擋風玻璃、兩側車窗都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每隔幾十秒鐘,便會有鬼霧化作扭曲的人面附著在車窗外嚇他們,企圖透過驚嚇戰術,來攻破人類的心理防線。

但現在猶如低劣的惡作劇。

阿旋急的滿頭大汗,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他無法獨自一人對付這瀰漫的鬼霧。神意也逐步模糊下去,那鬼霧中傳來的哀嚎之聲,仿若惡魔的催眠曲,引誘著意志不堅的人墜入無邊的幻境深淵。

但他還是咬牙堅持著,試圖將舒信背在身上,遠離這片鬼域。憑著一股年輕人的衝勁,他蹲著身子就要把舒信拉起來。但他的手接觸到對方皮膚的一剎那,卻驚訝的發現對方的皮膚燙的可怕,好似煎鍋上的油溫。舒信的狀態不容樂觀,他剛剛才結痂的傷口又有崩裂的趨勢,已經可以看見細密的血珠。且體溫高的嚇人,比之稽留熱都要高出五六度。

淒涼的月光助長了惡靈的力量,各種鬼哭狼嚎不絕於耳。就在舒信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異變突發。

“怎麼?!”阿旋驚一聲,立即站起來。然後他赫然發現,原本濃郁的霧氣開始停滯不前,以舒信為中心留出了一個圓形的區域,像一滴洗潔精滴在了漂浮著油花的水面上。

緊接著,原本緊閉雙眼的舒信猛然睜眼,瞳孔中盡是迷幻又幽深的墨藍,他周圍泛起藍到發黑的光芒,是他皮膚上發出來的詭麗之光。這異樣的光在黑夜裡卻並不明顯,宛若深海區幽藍的月色,渾然一體。

而那鬼霧一碰到這光芒,就迅速褪去了僅有的色彩,化為透明,消弭於這黑色的夜幕中,哀嚎不再,嘶吼默然。

舒信渾身被一種隱秘的力量拖著,僵直著起身,他面無神色的凝視著面前不斷消退的鬼霧,眼中雖有煥麗的藍,但卻空洞如枯井,他的右手僵硬的伸直,拖著一圈小小的墨藍光環,之後隨手一拋。

光環落地便擴散開,所到之處,鬼霧盡皆消弭,一切都悄無聲息。而後,舒信又如法炮製的往著爛尾樓的方向丟了兩道光環,原本霧氣瀰漫的大樓,迅速的清晰起來。

這一切轉變的太快,沒給阿旋反應的時間。他愣愣的望著他的師父,如此陌生,如此冷淡,如此強大,太多的問題只匯聚成一句話:“你是誰?”

舒信並未作出回答,他的身體忽然怪異的扭動起來,姿勢古怪,有點像剛學習操控提線木偶的學徒在做著拙劣的手法。他還未適應。

“我...我是...你師父啊...”暗舒信的嘴唇咧開到一個誇張的程度,與其說是在笑,倒不如說是面部神經失調。

“不!你不是!”阿旋怎麼也不能相信眼前這個行為怪異的人是舒信,或者說是他認識的舒信。

“那是...那是你還沒有認識到...全部...的我,一邊去!”暗舒信對著阿旋隔空一掌,瞬時間,阿旋覺得自己彷彿被卡車撞了個正著,身體直接原地彈射出去,在地上滾了四米多遠,灰頭土臉的阿旋覺得身體都快要散架了。只能忍著疼,癱在地看著這一切。

“是時候慶祝一番了。”暗舒信的嘴巴咧開到一個猙獰的地步,而後用手盡力的掰開嘴巴,絲毫不考慮會不會下頜骨脫位。之後,他劇烈的咳嗽,喉嚨裡發出咕嚕的嘔吐聲。緊接著,從黑洞洞的喉嚨裡面慢慢冒出一大團不定型的灰色粘稠物質,看上去就像攪拌了灰色麵糊的泥漿。

暗舒信繼續咳嗽著,那團灰色物質似乎有自己的意識,它伸出細小的觸肢像蜘蛛絲般黏在舌頭、牙齒、口腔壁上,盡最大的力量賴在暗舒信的身體裡。但哪知暗舒信確實是狠。在阿旋驚駭的目光中,暗舒信將右手伸進了嘴裡,淡藍色的光亮環繞在他的手指上,他一把抓住口裡的噁心粘稠物,像拔蘿蔔一樣往外扯。

在此過程中,淚水與苦痛充斥著舒信的面龐,這堪比拔舌的疼痛令他渾身上下都在痙攣。但他就是憑著一股邪惡的狠勁,硬生生的扛下來了。在他身上有種邪惡在支援著他,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都會向其展露出冷冽的鋒芒。

“嘔!!”終於,暗舒信將口裡的東西完全的扯了出來,手裡拿著的是一大團灰色的半流質一樣的東西,上面時不時的還會冒出幾張人臉來,但轉瞬間就像沸騰的開水泡泡一樣破裂。

顧不得自己喉嚨的不適感,暗舒信隨即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甩,然後用腳一狠狠的一踩,一時間,那團不定型的粘稠之物散開,在空中匯聚成一張防盜門大小的人臉,他濃煙一樣的面龐呈現出痛苦的神色,嘴巴張開到足夠容納一個人的地步,向著暗舒信逼面而來。

在暗舒信的感知中,那惡靈在做著最後的掙扎,悲切,憤怒,仇恨多種情緒在其中沸騰。一如一個多世紀之前他們臨死之前的對於世界的詛咒。

“嗯!!哼哼哼,差遠了!”暗舒信發出不屑的哼笑,伸出右手,遠處遺落的玉兵彷彿受到了某種吸引力的牽引,自動飛到了暗舒信的手中。

而玉兵一到他的手中,就開啟了封印,由裡而外的煥發出一陣墨綠的熒光,在黑夜中恍若綠色的燈籠,那熒光似乎有規律的明暗交替著,猶如呼吸燈一樣。暗舒信手持著玉兵,對著那席捲過來的鬼霧一道橫劈。

月環食一樣的刀罡散發著幽藍的光芒,旋轉著向人臉狀鬼霧擊去。刀氣一遇到鬼霧便擴散開來,鬼霧也跟著漣漪擴散。它叫喚著,掙扎著,被切割的支離破碎,暗舒信斬出的刀罡的力量於鬼霧來說,如燒紅的烙鐵遇上黃油,那濃稠的像漿糊一樣的惡鬼正在融化。

在暗舒信的感知中,那被囚禁了一百多年的情緒體正在被更古的法則分解、剝離。像是陽光在融化最後的凍土。在常人永不能視的可感知區域之外,這些被折磨了百年的靈魂正以魂飛魄散的形式得到最後的解脫。但它們還會繼續存在下去,以現如今暗舒信都不能感知到的形態存在於時空之中,死亡不過是生命從一個階段進入下一個階段的分界線。

在暗舒信解決完了鬼霧之後,他並未去解救沈千世和高更等人,而是頭也不回的向著藍河村走去。一開始,他的速度很慢,趔趄著步伐,似乎隨時都會倒地。過了一會兒,他便適應了過來,開始展現非人的速度,一躍到樹杈上,在黑夜中宛如一隻貓頭鷹。在他敏銳的感知中,一切都是黯淡無光的,但不遠處卻有猩紅的光芒,那是一直吸引他的地方,內心裡長期被抑制的暴虐已經快要破體而出。

爛尾樓裡,剩餘的鬼霧基本已經驅散,暗舒信丟擲的光環對邪靈起到了致命的殺傷力,那些怨鬼如敗退的殘軍節節收縮,只剩下一小團蠕動在地上的灰霧,像乾冰一樣在沈千世的面前打轉。

他又拿出一張符篆,無風自動的一張黃紙封印住了僅剩的怨鬼,從內口袋裡掏出一根生鏽的鐵釘,洞穿了符篆,這下子才符篆才停止了顫動。將釘著釘子的符篆小心翼翼的放入木匣之後,危機才得以解除。這些惡鬼沒有了寄主像是一群暴露在泥地裡的寄生蟲,而沈千世的玉瓶則是它們新的“寄主”。解決了這些之後,他得以長舒一口氣。玉瓶裡的惡鬼在不停的衝撞著薄薄的瓶壁,但怎麼也無法脫身。

做完這些之後,沈千世立刻下樓,來到了昏迷已久的小浪身邊。雖然惡鬼已經被消滅,但小浪卻是沒有發生好轉,他依然全身冰涼,氣息微弱,生命垂危。沈千世解開了法鞭,揹著小浪三步並作兩步的出了爛尾樓。但一出來,小浪便劇烈的咳嗽起來,沈千世急忙將小浪安放在地上,用右手扶著小浪的前胸,左手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

對方咳嗽的越來越劇烈,伴隨的還有乾嘔的聲音。霎時間,小浪胃裡翻江倒海,一股腦的將吃下去的沙丁魚全部吐了出來,五味雜陳的未消化物過山車一般滑出了他的食道,酸甜苦辣撒了一地。但這還只是一小段上坡,真正的衝擊還在後面。

隨著胃部的一番顫動收縮,一些原本不該存在的東西也起了做“消化道過山車”興趣,它們爭先恐後的湧進這個可憐孩子的胃部,沐浴著胃液翻滾的衝向了口腔。又是一陣狂嘔,在沈千世驚訝的目光中,細碎如礫石般的灰白觀音土從小浪的口中噴湧而出,一股屍臭瞬息之間籠罩了沈千世,聞得這惡臭,沈千世差點也吐了出來。

還遠沒結束,隨著吐出的觀音土越來越多,原本的撒了一地的未消化沙丁魚逐漸的被掩埋了起來,在地上形成了一個小土堆。足足三分鐘過去,小浪口中的“井噴”才緩和下來,此時,地上已經出現了一座海拔十五釐米的觀音土山峰,不停的向外散發著反人類的惡臭,褻瀆著人間。

沈千世被已經被燻的頭昏腦漲,但他還是強忍著不適揹著奄奄一息的小浪來到了高更的車前。費力的開啟車門,將小浪塞了進去。

“先送他們兩去醫院吧。”沈千世咳嗽了幾聲有氣無力的說,他指著維明和小浪。

“那我師父了!”阿旋強撐著身子,邁著蹌踉步伐挪到車窗外,咬牙的問。

“我會和組織聯絡,將他抓回來的,在造成更大的損失前。”沈千世猛灌了一口水,喘著粗氣說。

“抓回來?!我師父根本沒犯什麼錯!”阿旋氣憤的說,他也費力的拉開了車門,一屁股做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很快,他就會犯了。畢竟,現在的他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舒信了。”沈千世面色陰沉的煩悶說道。

“什麼意思?”阿旋有些窩火的問,他自然明白現在的舒信變得非常陌生。

“警官,還是先把他們送去醫院吧。邊走邊說吧。”沈千世對著高更換了一個較為舒服的坐姿。

“唉,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叫他來的話,也許就不會......”

“別再自責了,警官,這不是你的錯。這回的惡鬼和往常有些不一樣,激發了他內心長期被壓制的黑暗。”沈千世打斷高更的話,安慰著他。

在依然黑暗的夜幕下,一輛滿是白霜的車輛緩緩的駛出了藍河村。

而在他們走遠之後,一道黑影鬼鬼祟祟的摸進了舒信一等戰鬥過的爛尾樓前,像行走在雷區一樣,仔細的檢視著腳底下的每一寸土地。經過仔細的勘察之後,他蹲**子,拿出一把工兵鏟,小心翼翼的取下一塊堅硬的泥土,裝在鐵匣子裡,上好鎖。

“這就算是完成那位大人交給我的任務了,你可別怪我,我也只是奉命行事,那麼,該走了。”人影暗自低聲自語。

“我送你。”然而就在人影準備離開之時,又一道沙啞的聲音從他背後突兀響起,一條比他略矮的纖細黑影幽靈般出現在他身後。烏雲蓋月,那人訝異的轉過身,就在他本能的想要拔出腰間的手槍之時,他身體猛然一僵,胸口爆出劇痛,低下頭只見對方僅僅憑著手掌就刨開了他的胸膛,黑暗中,他的驚恐和痛楚全部被隱沒起來,在生前的最後一刻,只覺得一隻手在胸腔內部攪動,而後抽了出去,接著,便永遠的失去了意識。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鐘,大量的鮮血灑在地上,融入黑夜中。殺了對方之後,纖細黑影用舌頭舔了舔右手中還在跳動的心臟,而後隨手捏爆,扔在一旁。他走到屍體旁,蹲下來,在這令人不安的夜中,一陣陣撕扯的聲音從爛尾樓裡散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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