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酸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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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年七月三號00:14

松巖鎮,第一人民醫院,七樓住院走廊

沈千世與高更和阿旋坐在空曠走廊的塑膠椅上,他們三各出了點住院費,給小浪和維明辦理了住院手續並交齊了後期的治療費用。當然,對醫生謊稱是野外露營遇到了野獸襲擊,在逃跑的過程中迷了路,又誤食了有毒的昆蟲,才導致生命垂危。好在他們的手機還有微弱的訊號,這才讓他們三費力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維明和小浪。

在醫生將信將疑的目光中,他們憑著還算不錯的演技矇混了過去。高更為此還出示了自己的警徽,醫生這才本著救人為上的原則不在多問。

現他們已經無大礙,沈千世要維明記住沉默是金,什麼話都不要多說,安心靜養即可。等傷好了就帶著小浪立刻出院,將今天發生的事一輩子的爛在肚子裡。並且,永遠不在踏足藍河村半步。

維明自然是不敢再多言半句,今天的遭遇足夠讓他做一輩子的噩夢。在簡單又真摯的道謝中,沈千世等三人告別了他們倆。

走廊裡,阿旋如坐針氈,他迫切的想從沈千世那裡知道關於舒信的過去,自從認識舒信以來,他這位師傅從未向他談及過任何超自然力量之外的事情。

“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阿旋焦急的問著沈千世。一旁的高更也做出了洗耳恭聽的姿態,他有著和阿旋相同的渴望。

“好吧,瞞不住了。他動用了一直以來被壓在靈魂深處的力量,妖的力量,非常強大的妖力。”沈千世摸著舒信的額頭表情格外的凝重。

“什麼力量?”阿旋輕聲的問,但語氣中有一股不知真相不罷休的氣勢。

“這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曾經答應過他不告知任何人,不過依你的性格怕是動粗也想知道吧。那你也得對他保守你知道他秘密的秘密。”

“很不想被你這麼說,但是我答應你,我是認真的。”阿旋抿著嘴鄭重的回答。

“你的師父在很小的時候就因為一些悲慘的原因和妖類,也就是自然妖做了一樁交易,那隻妖類給了你師父一部分屬於牠的力量,作為交換,那個妖類拿走了他的夢境,準確的說是美夢。那從以後,你師父就對睡眠產生了一種動物性的恐懼,他的夢裡再也沒有了花朵和陽光,只有被釋放到最大的恐懼,夢境如同地獄一般。但換來從妖類那換取過來的力量,則是被他死死的摁在了靈魂最深處,不到萬不得已,是絕對不會使用的。現在,就是這種情況了。”沈千世給阿旋和高更講述了舒信鮮為人知的黑暗往事,他用簡短精煉的語言敘述著一段讓人心碎的歷史。

“那我師父現在...”

“一旦使用了那力量,他的意識會陷入夢幻之中,在半夢半醒之間掙扎。而另外一個人格便會覺醒,那個人格是那隻妖類和舒信內心黑暗面的結合物。他是一個以吞食夢境為樂趣的邪惡存在,凡是使用牠的力量,都會陷入詛咒之中。”

“那隻妖可有名字?”

“我勸你還是別去找牠了,牠可不是一般的小妖小鬼,那是屬於可怖的統領級大妖,但名字我可以告訴你,你記在心裡就行了。”

沈千世俯**子,輕輕的對阿旋耳語了兩個字,一個陌生又難忘的名字嵌在了阿旋的內心裡。

今夜的溫度低的可怕,寒意在每個人的心底蠕動。惡鬼已經除滅,被封在了沈千世的瓶子裡,現在他們要趕回楓庭市的林中屋酒店,在那裡將惡鬼徹底淨化。高更也需要趕回到局裡去。事不宜遲,他們在聊了幾句之後便上了車出發,在一路上三人都沉默寡言,氣氛愈發的凝重起來。

阿旋呆呆的凝視著窗外的夜景,外面的月光又被厚雲遮蓋了,陰影再次籠罩這座鎮子。他看見了遠處的山峰在黑色的地平線上凹凸不平的連成一片,看似某種巨獸的爛牙,心中默默回想著那個令他感到壓抑的名字。

“歿魘”

而腦中,則慢慢回憶著沈千世給他講述的那段往事......

黯淡的童年。

回憶與情緒相互在朦朧中交織,灰濛的意識在擴散在深淵般的思緒中,宛若一杯滾燙的焦糖咖啡,甜中帶苦。

焦炭一樣黑暗的夜幕下,淒厲的大雨絲毫沒有放過放過躲在門廊裡的舒信母子的意思。他們從家庭的碎片中爬出來,擠進了一家已經關門的麵館的門廊裡,屋頂向前伸出一塊來,雨水順著房頂上的瓦礫滴落而下,形成了一道水簾。雨已經浸透了殘破的人行道和坑窪的石板路,老舊的路燈懶散的發出微弱的光芒,照印在溼漉漉的小水坑中,顯出一道扭曲的影子,舒信從未見過這種影子。

“我來拿一下吧。”舒信顫聲對著身旁的母親說。他的目光落到了母親懷裡的金色圓柱體,即便是在無星無月的黑夜中,它也散發著柔和的金芒,將母親那張憔悴的臉照的顯出一種詭異的慈祥。又好像篝火的餘燼。

就是為了這東西,他們家破人亡。母親抱著邁著傀儡般的步伐離開家門時,只帶走了這玩意,現在抱在壞裡,彷彿在取暖一般。

“我不累。”母親幽幽的飄出一句話。自從他們擠到這個門廊躲雨之後,母親便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望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發呆,雨滴順著她的長髮落到肩膀上,打溼了肩部周圍的一大塊衣服,她死命的捂著被槍擊中的部位,太過用力的按壓將原本就蒼白纖細的手指擠的毫無血色。雨水還在無情的向著傷口滲透,蔓延,為此她不得不彎著腰,使得原本就有些佝僂的背顯得更瘦弱。

舒信有些害怕,不由的靠近母親。他真的擔心母親的傷口會感染髮炎,也擔心母親脆弱的精神能不能抗得住這疼痛。

“媽,我們要等雨停嗎?”舒信再次問道,他心中的擔憂愈發劇烈。心裡明白母親只不過是在強撐著罷了,在這陰冷的夜裡,別說是雨水和冷風,就連稍微大一點的聲音都能讓他們脆弱的身心徹底陷入崩潰。

“你還好嗎?”母親沒有回答兒子,她頭也不回的問了一句。舒信揉揉腦袋,他現在和母親一樣,都只是在勉力支撐。方才的覺醒耗光了他的為數不多的精力,加之經歷了一系列的變故,讓他的大腦到現在都昏昏沉沉的。

“我還好,只是...”舒信忽然有些啜泣的回到,本來到快到嘴邊的話被他生生嚥了回去。他很想和母親提到他的哥哥,哥哥一直以來在他心目中就是靠譜的代言人,遇到了困難只要有他哥哥在就行了。他是想這麼說的,但現在,理智告訴他,還是別往傷口上撒鹽了。

母親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她已經沒有任何力量去想什麼多餘的事情。放空自己的大腦,也許會舒服一點。

滂沱的雨一直下的,且有越來越大的趨勢,地面上濺起的水花已經讓他們的鞋子徹底溼透了。母親依舊沉默,只是抱著懷裡的東西更緊了些。舒信可以看見她渾身都在顫抖,像一隻被淋溼的麻雀。

“我知道有一家當鋪,專收黃金,我們把它當了把,也許能換幾個錢,住下一家便宜的旅館。”舒信望著母親小心翼翼的述說著自己的辦法,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了。那金色的東西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一定價值連城,或許能買個好價錢,或許可以......

“我得給你姑媽打電話,給你舅舅打電話。”母親還是自顧自的說著。舒信現在真的無比擔心母親了,他們的親朋好友哪裡會幫助他們啊,都被那個稱作父親的男人借錢借的,一個個都和他們離的遠遠的,已經好幾年沒有和他們有過任何聯絡了。到現在父親還欠他們十六萬多,這一切都深埋進了泥土裡,所有的珍貴又脆弱的親情。

“是啊,我們可以給他們打電話。”舒信終究還是沒有告訴母親,低聲的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

氣氛再次陷入沉默,舒信讓母親坐一會,哪怕是坐在地上,也比老站著要輕鬆一點。母子倆就這樣坐在溼冷的地板上相互依偎在一起。舒信很想此刻很想跟母親說回去吧,回去睡一覺,至少那裡還有床不是嗎?至少不用淋雨不是嗎?什麼都不用想,一頭倒下去,忘記世界上的一切。為什麼,不敢回去了。

但舒信還是沒有勇氣跟母親說出口,當他看見母親顫顫巍巍的與哥哥一樣頭也不回的離開家門的時候,就知道那個曾經他們生活了七八年的地方,只能永封於他的記憶深處了。

真困啊...今晚發生的事,想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心底酸溜溜的,空落落的,失去了他唯一值得驕傲的東西,難受的想哭,但又被自己的不甘心包住了眼淚。這不甘心來自於他的驕傲,過去的他長期處於哥哥的關照下,在不經意間就養成了一種和他一樣幼稚的傲慢,他產生了一種想要向全世界炫耀自己的大哥的衝動。也許連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對於大哥的感情還夾雜了原本屬於他生父的一塊,這是他最強烈的感情,最為強烈的依賴。

在長期處於兩個極端環境的夾縫中,有些人會本能的把所有的注意力和感情都放在對他有利的那一端,並且產生一種依賴,因為恐懼會趨勢人們牢記對自己不利的東西。而且因為這種反差過於明顯,從而產生出一種特殊的傲慢錯覺,覺得對他有利的事物是無比美妙的,甚至優於世間萬物,即便那只是最為普通的噓寒問暖罷了。

而今天的一連串打擊,卻像生生剝皮一樣扯掉了他心中最為寶貴的東西。在悲傷之餘,那種因為錯覺產生的傲慢並不會馬上消失,而是會生出一種奇怪的力量去抵禦傷痛,反而使他變得更堅強了。

這時的舒信,在他沒有注意的心底,燃起了一團憤怒之火。對自己也是對傷害他的人。堅強的一個重要表現就是冷靜,現在的舒信,以一種旁觀者的角度在對自己的弱小,無作為而感到鄙夷。

他環顧了一下子四周,實實在在的空無一人,只能低著頭,默不作聲,任由那心中的一團火苗靜靜的燃燒。

他的大腦愈發的昏沉,依靠著母親,睏意如潮水般席來。昨天晚上,他還在床上做著夢,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令他來不及做出反應。想著,想著,舒信的眼皮越來越沉重,雨滴的聲音猶如睡眠曲,逐漸的,他慢慢合上了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莫名的寒意粗暴的淹沒而來,霎時間凍結了舒信的睡意,他打了個冷顫慌忙睜開眼睛。身旁的母親已然昏睡過去,還是抱著那東西死死的不放。

現在冷的出奇,不知是幾點,天空依舊如深淵般漆黑。但清醒過來的舒信卻捕捉到了一種不安的變化,他們周圍的地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像鋪在地面上的石灰,而他居然可以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雖然現在才五月份,但卻冷的猶如隆冬臘月。

氣溫驟降的不正常,一種不詳感迴盪在心中。他盡力的呼吸著,撥出的白氣越來越多,胸中有了一股堵悶的感覺。

也就是在這時候,舒信看見了牠。

站在空曠的街道中央,周圍是一片乾燥,雨水還沒有落在牠的身上便自動的分開,彷彿周圍有一層看不見的空氣牆。舒信的注意力全部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存在吸引住了,牠雕塑一般矗立在那,一身黑色的長風衣,遮蓋住了褲子與鞋和手。頭上罩著寬大的黑色帽兜,裡面是比之夜色更加濃郁的黑暗。路燈照在牠的身上,卻在地上顯不出半點影子。好似一道憑空出現的鬼影。

凝視著這個陌生人,舒信只覺得奇怪,牠好像在看著自己,而且已經看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但舒信卻從來都沒有發現過牠。

就在舒信愣神的時候,牠走了過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經過的地方雨水莫名的都蒸發了。見對方向著自己走過來,舒信即刻戒備起來,他輕輕的搖晃著母親,做好隨時逃跑的準備。

但無論舒信怎麼搖,母親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別打擾她的美夢。”陌生人開口說話了,聲音仿若夢囈,似一道溫潤的暖流輕柔的淌進耳道中,蘊含一種入定般的平靜。這種神奇的力量讓舒信戒備的心稍微放鬆了下來。

“你是誰!”舒信放開了母親,但沒有起來,依舊是坐在地上,謹慎的問道。

“我的名字數不勝數,正如夢境之海無邊無際!”陌生人給了舒信一個莫名其妙的回答。

......

舒信沒有在繼續問下去,他現在心中有了一些眉目,眼前這人可能並非他想的那樣是一個普通人,自己已經一無所有,能夠吸引那些存在的,可能和自己與哥哥那種非凡的力量有關,他現在必須接受這種世界觀的轉變。他也必須鼓足勇氣去面對牠,命運不給他任何成長的時間,他一定要一瞬間之內成長起來。

“你有我需要的東西,做個交易。”陌生人繼續說到,牠指著舒信的腦袋說。舒信看見對方的手從長長的袖子裡伸出來,細長的不像人類的手指。上面裹著一道道黑色流體狀物質,像夢夜之中的山間小溪般,孤獨的環繞在五根高聳的山峰之上。下面的肌膚與骨骼難道也是黑色的嗎,舒信升起這種荒謬的疑問。

“你想要什麼?這個嗎?”舒信指著母親懷中的金色圓柱體道。此時他在巨大的壓力下,他強撐著身子,讓自己的大腦飛速的運轉。首先對方肯定不是要那個金色的東西,以祂的力量,如果要搶自己沒有任何辦法阻止。那麼只有自己的身上的東西了,他搶不走的,或者說是隻有自己同意他才能拿走的。到底是什麼,自己的超自然能力?還是別的什麼?

陌生人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這和我無關!我要的東西,你必須親自給我。”

舒信抹了一下額頭上的雨水,抬頭仰視著這位高大的黑影,猶如一塊永凍的黑冰。他仔細的想看清黑斗篷下的真實面貌,但怎麼凝視卻只能看見那片氤氳的黑暗夢霧,看的越久就越容易為之著迷,正如人類痴迷於一切慾望產生的夢幻之中,無法看清真正的現實。

夢幻,夢幻,我剛剛經歷了人生中最殘酷的噩夢,這種夢境我怎麼能讓我著迷了?!心中燃起了火苗,他強扭著頭轉向了現實的一邊,從那虛無的無意義的痴迷中掙脫出來。

“拿去吧!無論是什麼,但請給我力量!”溫度越來越低。但男孩心中的火苗卻越來越旺,有時候,希望在怒火中誕生。一股怒氣爆開在心底,憎惡著這將他一切撕裂的命運,使他頭一次感到發自靈魂的憤怒,舒信從來就沒有過這種感覺,只覺得這憤怒將他的恐懼與悲傷燒的一乾二淨。

“捨去你最重要的,你將得到你最想要的!”陌生人說著,把細枝一樣的黑色手掌摁在了舒信的頭上。對方沒有任何閃躲,男孩覺得頭上像蓋了一層冰。

頂著這超乎常人的壓力,男孩慢慢起身,淚水與怒火充斥他的雙眼。凝視著帽兜下的朦朧,低沉的吼道:“不管你是誰!拿去吧!我身上能有的,你都拿去吧!給我力量!我需要力量!!”

幼獅一樣的吼叫得到的是一種強烈的抽離感,舒信覺得有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正在流失,從未有過的空虛感在心底擴張開來。

“對你永閉美夢的大門,你將得到我的力量,全身心的接受這黑暗的力量。”

朦朧中,舒信感覺自己正在跌入虛無的深淵,過往的美夢一幕幕在他的周圍浮現,走馬燈一般劃過他的眼前。在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稚嫩的面龐上已經是淚痕交錯。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

“嘿嘿嘿,主人格大人,初次見面,日後請多指教哦!”終於,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他的意識深處響起,但舒信卻沒注意到。他感覺自己站在一片黑色汪洋之上,對面的暗人格與他隔空相望。

當一個小孩在人格發育的階段,遭遇了某種巨大的重創,他的心靈隨之解體,而他也在性格上發生畸變,出於保護機制的作用,會降生出一種保護性人格,這種人格往往帶有侵略性。即是舒信的暗人格。他就這麼凝望著舒信,一種寒意由脊椎生爬上來,舒信大腦忽而劇烈的疼痛起來,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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