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重逢(1 / 1)
二〇一五年七月六號23:48
機隆市,楓庭鎮,楚靈港(龍過道)六巷十四號
躺在軟床上的日子實屬枯燥,潔淨的房間讓舒信聯想到病房,讓他想到不知多長時日後也許會變得病懨懨的自己,許多灰色的景象一幕幕在腦海裡冒泡,也就愈發厭惡起待在這裡。所以在阿旋的強烈反對下,舒信還是堅持離開了林中屋酒店。
桐芽雖然已經離開了楓庭鎮,但她的話卻讓舒信的內心久久不能平靜,本來已經被埋起來的記憶,一下子被炸翻出來。師傅,一個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男人,也是第一個他真正視為父親的男人。本以為再也聽不到這個稱呼了,回憶想海浪一樣拍打著舒信的心靈。那個永遠都留著八字鬍,扎著馬尾辮,眼神凌厲,動不動就喜歡罵他榆木腦袋,把他從深淵中拉出來的瘦長身影;那些個日日夜夜學習著神秘學、黑巫術、超自然典籍的時光;那張因為自己做錯事而面紅耳赤的臉龐;那口口聲聲的責罵“你這個榆木腦袋”“你可以做的更好”。
已經可以做和藹可親的反義詞的他,從來就不給舒信任何懶惰的時間。那段時光是舒信迄今為止最為忙碌的時間,忙的會將所有的不快仍在腦後,心中只有學習,但那也是最為輕鬆的時候,心裡容不下任何陰影和暴雨,只有汗牛充棟書本古籍,厲聲的責備以及最為真摯的情感。
直至他與師父最後一次驅魔,被鋪天蓋地的黑暗生物捲走之後,便再也沒了聯絡。那時的舒信像是站在懸崖邊上,身體想往下跳,但內心卻在躑躅。這段人生的低谷是與輕生念頭抗爭的過程,他已跌入迷霧之中,前路茫茫,天空中再也沒了玉盤與星點,心中的生與死、進與退互相角逐著,這沒有炮火與哀嚎的戰爭,讓他心力交瘁。唯一的解藥便是工作,只有將全部的精力放在工作上,才沒有時間去理會傷痛。只有封閉自己,一直的戰鬥。煩悶、溫馨、懷戀、悲傷這些情緒混雜在一起,令他的心情喝了加了一整袋鹽的咖啡一樣糟糕。
而同樣糟糕的,還有鎖狩課的巨大損失。舒信的師傅是最上位的驅魔者,“谷菁”豐收之王,周析。與身為木之王者的甄珏同屬“菁”級驅魔者。位整個鎖狩課“序”、“普”、“衛”、“堅”、“肅”、“菁”六大位級的頂峰。而舒信目前還只處於“堅”級。
所謂“堅”級,即“中堅力量”。是整個驅魔組織的決定性力量,雖然遠超“普”“衛”,但並不特別出眾,一般的堅級ESP超感知者居多,少部分的非ESP超感知者也可以憑著過硬的實力進入堅級,主要對付較為難纏的自然妖、惡鬼、怪類,以及擔任“調查課”的主要隊員,協同偵查神秘現象。即“隱性公共安全事件”。
帶著滿腦子的胡亂想法,舒信回到了楚靈港的家。然而,當他一進門剛想開燈之時,手卻停住了。即使是不開超感知,他也能明顯感受到今天家裡的有所不同,漆黑一片的房間給他一種淡淡的壓抑感,這絕不尋常。
“誰在那?”舒信立刻掏出別再腰間的玉兵,橫在胸前,小心翼翼的貓著步子在黑暗中前進。但回應他的卻只有寂靜,四周只有昆蟲的吱吱聲和大地的低噥,若是別人肯定以為方才的感覺是錯覺。但舒信這些年來的和黑暗生物戰鬥的經驗卻告訴他,大驚小怪有時候是保命的鐵則。
“出來!!”舒信繼續喊著,但依舊沒有任何回應。在幾次叫喊都無果後,舒信選擇轉過頭開燈。而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他雙眼猛然睜大,急忙低**子,以左腳站樁,右腳後踢,背與右腿成一水平的斜線,向著後方一記踢腿。
而他一腳踢過去之後卻感覺自己的腳踝與小腿被人死死的夾住,對方的力道大的出奇,五指捏著他的腳踝生疼。不等舒信做出反應,對方雙手夾著舒信的後腿一扯,舒信像一隻踩中了鐵夾的小鹿被拖著。危機之下,舒信猛的一拍地面,上半身彈起,同時左腳狠狠的蹬在對方的手背上。右腳的疼痛感驟然減輕,感覺對方鬆了手,舒信的腰部發力,雙腿在空中劃出一個弧度,整個人呈倒立姿勢向後仰,用手撐著地面做了一個後空翻,由於右腿疼痛,身體踉蹌的勉強穩住。
黑暗中,舒信看不清對方的面龐,但從人影輪廓上來看是他超不多高的個頭,體型也相差無幾。正當他想質問對方的時候,對方衝了過來,速度之快即便是以舒信的感知力也只能感到撲面而來的勁風,迎面便是一拳,舒信抬手用玉兵擋住,清脆打擊聲在黑暗中響起。舒信亦不甘示弱,另一隻手迅速的握住對方的手腕,而後使勁的往前拽,同時拿著玉兵的那隻手迅速轉動,將鋒刃刺向對方的脖子處。
不過卻被對方一隻手擒拿住,扭動手腕,舒信頓時痛的放開了玉兵。但他反應迅速,趕忙一記鞭腿掃向對方的腰部,這一下結結實實的捱了一擊。但對方並沒有後退,現在雙方都有一隻手被對方拿住。
“你是誰!”舒信再次吼道,不過對方依然沒有回答。舒信憤怒的用力一甩手,腕部掙脫了對方的五指,抬手就是一拳直轟對方面門,對方也抬手橫臂擋住,展開反擊。雙方就這樣拳來掌往交手十餘回合,舒信心中驚歎於對方拳腳功夫之高強,他的每一個招式都被對方化解,是少有遇到的勁敵。而然更讓他驚訝的是,在他的超感知裡,居然還是看不清對方的長相,負片一樣的世界裡,只有一道黑色的剪影在和他戰鬥。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舒信已經有些吃力了,對方的每一次攻擊都凌厲無比,而且力量巨大,他只能用巧勁洩力。現在,他的雙臂生疼,若是開燈便可以看見舒信的雙臂青一塊紫一塊。
終於,在對方彎腰躲過舒信的一記鞭腿後,雙手發力狠狠的掄起舒信的大腿,原地轉了兩圈後將其扔飛,撞翻了桌子上的茶几,玻璃破碎的聲音噼裡啪啦的在黑暗中響起。
“搞什麼......”被扔飛在地的舒信惱火至極,正當他要撐著地面彈起來再戰之時,對方已經跳到了他的面前,將膝蓋抵在了他的胸膛上,冰涼的手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
“還不錯嘛,***。”嘶啞的聲音傳入舒信的耳朵,帶著笑意和嘲諷。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襲擊我,你是巫師團的人嗎?”舒信生氣的問到。
“我嘛,是你的過去,也是你的將來。”對方拍拍舒信的臉頰,隨即放開了舒信。站起來的舒信乾咳了幾聲,驚疑的盯著面前的黑影。
“什麼?”他對對方的話感到十分的迷惑。
“好久不見了,小果子。”
轟隆!彗星撞擊了地球、海嘯淹沒了城市、火山融毀了家園。對方的這句小果子,在舒信的心中掀起了大震動,他心底所有的泥土都被震的鬆散,開裂,一時間,大腦瞬間宕機,而一下秒又頃刻重啟。
“你...是...誰!!!”舒信幾乎是傾力吼道,小果子。是他只有兩三歲的時候父親給他起的小名,這個小名,已經被埋葬了十年,就連他的師傅都不知道。
“你猜到了。”對方動了動手指,牆上的電燈開關自動的開啟了。
開燈的一剎那,舒信覺得一股寒意由心底襲來。
他終於看清那人的長相,一頭顯眼的灰白色遮耳長髮凌亂的框在頭皮上,稀亂的劉海像珠簾一樣蓋住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球。這雙球體裡面裝滿了即將溢位的暴戾與凝聚為固體的苦痛,常人不願與這樣的眼神對視,那隻會勾起你的牴觸與戾氣。稀疏的鬍渣像是被砍伐後的樹樁紮根在枯白的大地上,一條閃電般的白色印痕,像乾涸的河床從灰白草叢鑽出,橫穿寬廣的額頭,越過陡峭的鼻樑,瀑布般直下右頰,而後在腮幫處來個大轉彎,最終隱沒在脖子深處。不過這河床已經失去了生機,與這“大地”一樣,曾經的生機盎然已成為歷史。
他套著深紅色的雅痞風格西裝,站在那裡,整個消瘦的身材似乎是用純青銅澆鑄成的,並且是在一個不能改動的模子裡成型的,猶如縴夫的雕像。那蒼白的面色,也不像是有病初愈,更像是金屬的冷白。但誰能想到,這張臉和這副身體的主人,只比舒信大了不到三歲,而且和舒信長得簡直一模一樣,就連身材和身高都相差無幾。
“你...你...你是舒恆?!”舒信的眼睛要從眼眶裡擠出來,顫抖的目光鎖著面前這位襲擊他的“陌生人”,半天才從嘴裡蹦出一句話。
“哦,沒禮貌的小果子,要叫哥哥。”舒恆笑著對舒信用打趣的語氣說到,他左右打量的一下舒信的客廳,毫不客氣的躺坐在沙發上,拿起果盤裡的蘋果大啃了一口。
舒信呆呆的凝視著面前這位玩世不恭,放蕩不羈的舒恆,一時間有千萬個問題要問,但統統被卡在喉嚨裡,只能發出無意義的呀呀聲。
“嗨,好久不見。嗨,這麼多年你去哪了?嗨,親愛的哥哥,你是怎麼找到這來的?怎麼?你不對我說這些話嗎。”舒恆一邊啃著蘋果,一邊笑著說,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流露出的是一種帶著野性的自由。
“我的確有一句話要對你說!你怎麼沒死!!”舒信的臉上霎時間堆積起深淵般的烏雲,夾雜著轟隆隆的閃電,他的陰鬱一下子淹沒了整個房間。腳下的地面開裂了,他墜入了無邊無際,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
“你應該感謝吃剩了一半的魚、發黴的麵包、沾了土的麵條...以及求生的意志。”舒恆陰惻惻的說,隨即陷入了回憶的泥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