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捨身（1 / 1）
一股清流順著喉嚨滾入肺腑，彷彿是最清澈甘冽的瑤池聖水，頃刻之間便澆滅了體內的火焰，滋潤著五臟六腑，心底忍不住升起一股清爽舒適。
悟心睜開眼睛，那小貓妖正跪在他身前，捧著樹葉中的清水，小心的喂著他。
見到他醒了，甜甜的笑了笑。
四處望去，見自己躺在一棵大樹下，地面有柔軟的草叢，四周開著五顏六色的鮮花，天空一輪圓月懸掛，月華如水灑落，清風吹過，讓人只覺得一陣愜意。
悟心心中卻壓著一座大山，沉重無比，望著小女孩，輕聲問道：“你娘呢？”
小貓妖伸手指著一個方向，那一雙眼睛卻是一直流盼在悟心身上，片刻都沒有移開。
順著她的手指望去，三四丈外，一棵古樹旁，九耳靈貓正獨自坐著，斜靠在樹幹上，手中捏著一朵小花，神識卻不在那花上，微微仰著頭，望著天空圓月，雙目迷惘，一股淡淡的憂傷藏在眼底。
原來，妖也有心事。
感受到悟心目光，九耳靈貓轉過頭，強自笑了笑，走了過來，輕聲道：“好些了吧。”
悟心點了點頭，道：“兩位救命之恩，小僧謹記心中，他日若有機會，定然報答。”
九耳靈貓搖著頭笑了笑，望著身邊小女孩，沉吟半響，彷彿是在自言自語，“七年前，若是沒有你，我們母女哪能活到今天。”
悟心沒有說話，望向小女孩，那小女孩依舊沉默不語，不過總是安安靜靜，臉上掛著笑容，讓人看一眼便忍不住升起一股憐憫疼愛。
幾人一時沉默起來，站在月華下，彷彿是山中的岩石，過了許久，九耳靈貓嘆息一聲，問道：“小和尚，你還要去那青龍山，參加仙門比試麼？”
悟心抬頭遙望著須彌山的方向，望了許久，才道：“逝者已失，不管他做錯什麼，總還是我師父，況且生前待我恩重如山，能在仙門比試上弘揚我菩提寺威名，是他畢生夙願，這青龍山，我必定要去的。”
九耳靈貓輕嘆一聲，道：“那仙門比試，十年一次，從今日算起，已經不足三月，如今你身負重傷，三個月怕是連傷都未養好，如何參加？”
悟心低著頭，道：“只要沒死，我爬也會爬上青龍山。”
九耳靈貓搖了搖頭，又道：“去了又如何？你天賦被廢，無法修煉，如今雖然得了千年前枯心老人的秘法，可是短短三個月，想要修為有成，怕是難如登天。”
悟心道：“我本有靈脈覺醒的修為，只要打通經脈，體內法力便能運轉，再加上舍利子，定然能抵得上脫胎換骨之境的修為。”
“舍利子、舍利子.......”貓妖哼了一聲，莫名惱怒起來，指著悟心喝道：“你還要靠那舍利子！仙門比試，縱使你能依靠舍利子堅持到最後，贏了又如何？還能有命在麼？”
悟心呵呵笑了起來，一邊道：“命？要命做什麼？像我這種天煞孤命，活著才是世人最大的災難。”
笑著笑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低著頭嗚嗚哭了起來，“為什麼？為什麼我沒死，娘卻死了，千山村的人都死了？為什麼我沒死，師父死了，方丈死了，所有師兄都死了？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死......”
清冷的月光灑下，山風壓倒地面青草鮮花，吹的樹葉嘩嘩作響，深夜中，圓月下，這堅強倔強的小和尚，面對著兩隻妖孽，再也承受不住，趴在地上，盡情的哭泣著。
小貓妖走到他身邊，緩緩蹲下，小手一下一下輕輕為他擦著淚水。
那小和尚似乎瘋了般，一下把她推開丈餘遠，咆哮著喊道：“滾開，我是天煞孤星，不想死就滾遠點！”
小貓妖撇了撇嘴，從地上爬起來，拖著尚未痊癒的腿，一瘸一拐的走了回來，一句話也不說，伸出手，依舊一下一下，溫柔的替他抹去淚水。
在她心中，是不是淚水就是傷痛，拭去了淚水，心便不再疼痛？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小和尚總算安靜下來，趴在地上，輕聲道：“死便死了，死之前除了參加仙門比試，還有一件事一定要做。”
九耳靈貓問道：“什麼事？”
悟心咬牙切齒道：“親手殺了那狼妖和熊妖。”
九耳靈貓沉思片刻，咬了咬牙道：“小和尚，我知道阻攔不了你，我們母女受你大恩，不敢不報，這三個月，你儘管全心修煉，只要我們母女不死，那狼妖和熊妖的命，便替你取來。”
悟心低著頭，冷冷道：“你只需告訴我他們的去向，性命，我親自去取。”
“可是......”九耳靈貓皺著眉頭，看到悟心堅定的眼神，想說的話憋回肚子裡，嘆了口氣道：“他們一心要去迷惘鬼城，如今狼妖深受重傷，定然在隱秘之地潛心恢復，不過此去路途必經之地便是青龍山下龍陽城，你在那裡等著，定然能碰到兩人。”
悟心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望著自己微笑的小貓妖，也不告別，轉身朝著遠方走去。
剛走了兩步，九耳靈貓在身後喊道：“小和尚，開闢經脈，不但能讓人重新修煉，修行速度更能提升不少，枯心老人留下的法訣如此玄奧，你就不想先看看麼？”
悟心一愣，轉身看著九耳靈貓，只見她微微笑著，神色之間卻似乎是下了什麼大決心，有著一股決絕，心中微微詫異，從懷裡摸出那玉片，只看了幾行，便愣住了。
玉片上寫道：
修煉一途，遵循天道自然，資質愚鈍，經脈淤結之人，若想修煉，便是違逆天命，不合天道。
然天下之大，當屬妖物最是叛經離道，逆天而行，天命其愚鈍無知，卻自開靈智，天命其低微卑賤，卻依憑法力驅使生靈。
故，若想逆天修行，需令妖物毀其形態，聚其靈魄，融於妖丹，以其為引，逆天妖力流轉奇經八脈，九九八十一日一次，又九九八十一次後，靈經神脈大成，修為一日千里。
悟心怔怔的愣著，雖然早就想到憑藉廢棄經脈，想要修煉，定然要極其困難，卻沒想到困難到如此地步。
眾生之中，唯有人是萬物之靈，最具靈氣，因此天下妖物千辛萬苦修成人形，一旦毀了形體，怕是當下就死了七成。
更何況還要凝聚靈魄融於妖丹，以妖丹為引，運轉妖力替人開闢經脈，如此過程，兇險無比，一不小心便會修為散盡，靈魄飛散。
妖力沒了，尚且還能修煉。
若是靈魄毀了，就算是九天仙佛，也定然會身死道消。
悟心兀自怔著，卻聽九耳靈貓道：“你昏睡的時候，我心中好奇，便取了這法訣看了看，沒想到竟然能幫到你。”
悟心一愣，皺著眉頭後退一步，吃驚問道：“難道你想以身助我？”
九耳靈貓笑了笑，道：“小和尚，你也不必如此擔心，天下人都知道貓有九條命，難道你還怕我死了不成？”
悟心又退一步，堅定道：“不行，靈魄毀了，你有一百條命也是白搭。”
可是他話還沒說完，卻見到九耳靈貓周身妖氣瀰漫，妖氣越聚越多，恍若黑霧一般籠罩著那具性感迷人的身體。
淒厲的慘叫聲響起，那身體彷彿是從內裡起了火焰，一點一點的化成飛灰，巨大的狸貓虛影騰然跳到半空，妖氣緩緩凝聚，那虛影越來越凝實，最終化成一顆龍眼大小，黑色內丹。
內丹飄飄忽忽，閃爍之間便飛進了悟心體內。
澎湃的妖力奔騰著，悟心只覺得一把尖刀從腳底插入，穿過心臟，直到頭頂，劇烈的疼痛比著當日誤食九幽玄冥果還要厲害幾分。
神識當即便模糊了起來，可是那疼痛卻是一分都沒有減輕，悟心瘋狂的竄跳著，終於精疲力盡癱倒在地上。
黑夜中，這不知名的小山坡上，一個小和尚滿臉痛苦，七竅流血，躺在地上，身體不住的顫抖。
在他身邊，那小貓妖跪著，原本安靜淡然的臉上，掛滿了淚珠，撇著嘴，小聲的哭著。
月落日升，太陽當頭，陽光正璀璨的時候，悟心緩緩睜開了眼。
坐起身只覺得一股澎湃法力湧起，在體內四處流轉，那原本細弱遊絲的經脈，此時卻寬若江河，舉手投足之間，氣勢轟隆。
可是此時此刻，心中卻沒有半點喜悅，側目望著身邊的小女孩，只見她又如往日般安靜的望著自己，稚嫩的臉頰上卻兀自有淚痕未乾，懷裡緊緊的抱著一隻黑色狸貓，似乎抱著整個世界。
悟心心中一痛，已然明瞭，卻依舊不想相信，皺著眉頭問道：“你娘呢？”
小貓妖看了一眼懷裡的黑貓，沒有說話，登時撇嘴哭出聲來。
這孩子，總是如往常那般溫柔恬靜，縱使哭，也是很小聲，很小心......
悟心想安慰她，可張口結舌半天心中卻是一片空白，找不出半句言語，望著頭頂的驕陽，睜大眼睛，一直望到淚水爬滿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