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破廟（1 / 1）
市井之間有老人口碑相傳，瘋魔之人，無論神志多麼不清，心中總有一件事無法忘卻，總有一個人鏤刻在靈魂裡。
這大和尚心中，忘不掉的那個人又是誰呢？
悟心抱著玄德，心碎哭道：“師父，是我！我是悟心啊。”
玄德眼神從虛空出收回，緩緩定在他臉上，迷惘眼中似乎逐漸泛起明亮色彩。
悟心心中大喜，忙道：“師父！師父！你記得我嗎？你最小的徒弟，悟心。”
說著舉起手腕上的婆娑念珠，湊到他眼前，可那老和尚陡然間推開他，眼中驚恐無比，彷彿見了鬼一般，爬起來朝著遠處跌跌撞撞跑去，一邊跑，一邊哭喊嚎叫道：“滾...滾開...別纏著我...”
悟心心中又是一陣刺痛，擦了擦眼角血淚，朝著玄德追去。
一路向西，不知不覺間人煙便逐漸稀少，四周繁華不在，卻是已經出了龍陽城，遠處出現一間破廟，玄德大呼小叫著跑了進去。
這破廟不大，只有一間，牆角掛滿蜘蛛網，四周窗欞破碎，原本供奉在中間神壇上的神像也不見了。
破廟中間，正有一個年輕人，升一堆篝火，火上架著一隻兔子，金黃色的油脂滴下，落在火焰中，嗤嗤作響。
年輕人一襲黑衫，眼睛極為狹長，尖尖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五官單個看都是極為精緻，可放在一起就讓人覺得極為詭異。
幾人進來，那年輕人也不問無聞，視若無睹，眼神連轉一下都沒有，只是專注的烤著他的兔子。
玄德蹲在一個牆角瑟瑟發抖，這老和尚又開始哆嗦著喊道：“殺...殺...殺......”
悟心輕輕走過來，為他檢查傷勢，揭開袖子，一股殺氣登時從心頭升起，瞬間瀰漫全身，透體而出，籠罩在整個破廟中。
那傷口，參差不齊，整條手臂，分明就是被人生生撕下的，此刻也不知時隔多久，傷口早就惡化，一層血膿散發著刺鼻的臭味，肩膀更是青腫不堪，觸手冰冷，那肌肉，分明是就壞死了。
悟心咬著牙喊道：“是誰？師父，到底是誰？是誰竟然這般狠毒？”
玄德依舊只知道喊，“殺...殺...殺......”越喊越是激動，臉上滿是汗水，嘴唇一陣顫抖，喊到一半，那“殺”字正高昂的時候，眼一翻，卻是昏死了過去。
“師父，師父，你不要死......”悟心焦急喊道，體內法力運轉，瘋狂的朝著老和尚體內湧去。
這時，卻聽身後有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傳來，“救什麼救？要不是一口氣撐著，早就死了。”
十年前孃親死了，千山村無一人生還；十年後，菩提寺也是慘遭大劫，他原以為世上再次只剩下獨自一人孤苦伶仃，好不容易找到師父，玄德便是他心中唯一的依戀和希望，如今卻聽到那年輕人如此冷言冷語，心中怒火登時無法壓制。
悟心轉身咆哮道：“你說什麼？”
年輕人撕下一條兔子腿，放在鼻子邊眯著眼睛貪婪了聞著，嘴上依舊帶著一絲幸災樂禍道：“我說這大和尚心魔入體，身上傷勢這般嚴重，一隻腳早就踏進了鬼門關，怕是活不了幾天嘍。”
轟！
氣勢散出，悟心體內怒火再也忍不住，整個破廟中殺氣凌人，頭頂舍利子懸轉，身上七彩光華流轉，與體內法力融在一起，凝聚在手心，冷冷的盯著那年輕人道：“我不想殺人，滾！”
年輕人狹長的眼睛眯著，望著悟心，語氣中有一絲訝異，道：“舍利子？呵呵，這可是千年不遇的寶貝。”
說著，笑著搖了搖頭，渾然不理怒火中燒的悟心，一口一口的咬著兔腿，吃完後扔掉骨頭，舔了舔手指頭，語氣陡然一變，道：“你不想殺人，可是我想！”
他話音未落，整個人竟然消失無蹤，滿天妖氣騰騰而起，洶湧澎湃，這年輕人不但是妖，而且修為比枯血洞中的狼妖強悍極多。
悟心站在他面前，只覺得彷彿是面對無法攀越的險峰，心中有一股無力感，一愣神的功夫，猛然間覺得身後勁風襲來，可是想閃開卻是來不及了。
一隻鋒利的爪子，已經捏住了他的脖子。
那年輕人趴在他耳邊，彷彿是世上最溫柔的情郎，輕聲道：“小和尚，你想怎麼死呢？”
悟心皺著眉頭，道：“如今仙門大試即將開始，天下仙俠雲集青龍山，你好大的膽子，敢跑來龍陽城搗亂。”
年輕人哈哈笑了兩聲，道：“天下仙俠？一群虛偽的廢物罷了，這龍陽城少爺我想來就來，誰能奈何得了我？不過這般殺了你，也沒意思。”
說罷，望著牆角的玄德，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悟心冷哼一聲，道：“狂妄妖孽，世人再虛偽，也比不上你半點，你若是還有良知，要殺要刮便衝著我來。”
“哦？”年輕人一愣，問道：“若是你和那大和尚，必須死一人，你也願意以身替他？”
悟心沒說話，閉上眼睛，揚起頭，脖子送到他的手下。
年輕人愣了半響，哼了一聲，又問：“我縱使不殺他，怕是他也活不了了，你小小年紀，大好生命，當真願意換他幾日苟延殘喘？”
悟心閉著眼睛，道：“若是沒有他，我也活不到今日。”
年輕人猛的一震，思緒不知回到哪裡，低著頭喃喃道：“要是沒有他，我也活不到今日，要是沒有他，我也活不到今日......”抓在悟心脖子上的手，卻是緩緩的鬆開。
也不再理他，重新走到篝火旁，盯著火架上的兔子發呆。
悟心望了他一眼，經歷過這番變故，心中凶煞之氣卻是散盡了，走到牆角處，蹲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看著小貓妖懷中的玄德。
破廟中，一片沉寂，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年輕人緩緩道：“小和尚，你當真想救你師父？”
悟心一震，猛的回過頭，對著這陌生妖孽，眼神中充滿希翼，問道：“想！怎麼救？”
年輕人瞥了他一眼，道：“你也不要太激動，我說這法子，能不能救你師父還是未知，況且對你自己危害極大，你且要想好再做決定。”
“能！能！一定能救我師父，請大仙明示。”悟心堅定道。
年輕人哼了一聲，聽不出是不滿意還是鄙視他，淡淡道：“想要救你師父，必須先為他驅除心魔，而你身上那舍利子，最是剛正不邪，你日日誦讀佛門金剛經，加持念力在他身上，天長日久，總能驅除他的心魔。”
悟心頓時明白過來，暗罵自己慌了手腳，沒了主意，忙雙手合十，就準備開始誦讀經文，加持念力。
年輕人又道：“小和尚，你來青龍山，可是參加仙門大試？”
悟心望著奄奄一息的玄德，如今這老和尚生死未知，他如何能拋下師父上青龍山？人生一世，說來長，其實不過睜眼閉眼就過了，就算有無上榮耀又能如何？這老和尚兩眼一閉，哪裡還知道什麼。
嘆了口氣，悟心輕輕拍打著玄德袈裟上的褶皺，道：“師父能活著，比什麼都好。”
年輕人停了半響又道：“你可要想清楚，天下奇才眾多，四大仙門中更是傳承千年，派中有無數靈寶仙器，以你的修為，就算有舍利子，也未必能勝過他們，如今你若是再日日加持舍利念力給那大和尚，損傷了靈魂，到時候再想去青龍山，怕是就要爬上去了。”
悟心點了點頭，卻沒有半分遲疑，微微閉著眼睛，金剛經文迴盪在破廟中。
日日金剛經，這一念就是兩個多月。
那年輕人似乎無所事事，也不離開，也不和悟心說話，整天便待在破廟中，每日裡也不知道從哪裡抓來的兔子，一日三餐，頓頓如此。
小貓妖則是一如既往的安靜，恬靜乖巧，幫著照顧玄德，很少說話。
這一日深夜，悟心如往日一般，唸完經文，望著昏睡中的玄德，心中一陣苦笑，皎潔月光透過破舊窗欞射進來，照的慢屋子冷冰冰的。
正準備起身去外面走走，那大和尚忽然道：“悟心......”
這聲音氣若游絲，讓人聽不清楚，可是悟心整個人似乎遭了雷劈，怔怔的站在那裡，好半響才回過神來，心中大喜，慌忙湊到玄德身邊，喊道：“師父，你認出我了？”
那大和尚卻是迴光返照一般，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哆嗦著手指著外面。
悟心焦急問道，“師父，慢慢說，你想說什麼？”
玄德嘴裡喃喃發著模糊不清的音節：“青龍......青龍......”說著，那僅有的手臂一軟，身上精氣神消失無蹤，這粗獷豪放的大和尚，在他最疼愛的小弟子身旁，當真是一命嗚呼了。
“師父！師父......”有淒厲的呼聲穿出破廟，徘徊在龍陽城內，悟心跪在這老和尚身邊，一顆剛剛有點生機的心，剎那間沉入死寂，也不知跪了多久，這小和尚抬頭望著青龍山方向，堅定道：“師父，我知曉你心中夙願，放心，我一定會上青龍山，為菩提寺揚耀千年前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