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美劍仙雨憶江南,破天荒傾囊相授(1 / 1)
李清川見她沉默不語,又一直盯著自己,便先開了口:“那啥,劍仙姐姐,您在看什麼?”
他沒有問為什麼看自己,而是在看什麼。
胡千音面無表情,也沒有回答李清川的問題,只是自言自語般輕聲呢喃:“真像啊……”
“像什麼?”李清川疑惑道。
她嘆了口氣,背過身去,緩緩踱步到閣內小桌旁坐下,朝李清川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清川屁顛顛地小跑上前坐下,劍仙給他倒了杯茶。但接下來一句話卻讓李清川心頭一震。
“你是卓文君的女兒?”
卓文君。
第一美人。
“你知道我娘!?”
就坐在面前的承影劍仙冷笑一聲,開口道:“不僅知道,還熟的很。”
“可以,和我說說嗎……”
在他剛剛記事不久,這個母親就已經消失在他的世界裡。這個美言無數,美貌冠絕天下的所謂母親在李清川心裡,除去從他人的描述中和畫像裡得到一個並不明確的影像外,就只有兒時留下的那寥寥無幾的模糊背影。
還有血影。
沒成想這位劍仙姐姐卻毅然決然閉口不言,美眸冷若冰霜。
李清川見她不想說,也不敢強求,茶水上仍氤氳著熱氣,但屋內的氣氛卻已降至冰點。
六月,江南,已值酷熱天氣。在炎炎烈日的炙烤下,即使是鄉野裡的粗苯丫頭也都老老實實待在家裡拿著把扇子扇風乘涼,本該是最為生靈繁茂的季節,卻都好似被這無情陽光蒸沒了生氣。
她與她,就在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日子裡相遇。
一眼驚鴻。
一世情緣。
從小到大,這是胡千音第一次臉紅。
她穿了一身男裝,一路以來總被分不清男女,可她好像一眼就看穿,朝著她微微一笑。
心跳。
她將她視為姐妹,可她卻動了心,後來,江湖上橫空出世一個所謂的劍道天才,三人相遇,她愛他的風流倜儻,睥睨天下,就連他的驕傲自負也愛。
從始至終,她只好假裝祝福,可她哪裡忍心繼續看著他們相親相愛?三人的江湖闖蕩,最終變成一人遊俠,兩人攜手。臨走時,她要他一定要惜她愛她,要他一生一世對她好,絕不辜負她。
可笑,可笑。
幾年後,她剛登上武榜第三名,正值意氣風發之時,卻得到她死訊。
世人皆道江南好。
江南美人好。
美人好,遇人不善就不好。
後來的胡千音慢慢回想,若是她曾經不曾退讓,而是放手一搏去爭去搶,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眼前這個年輕人,真像啊,就彷彿她轉世為男兒身再現人間。
可他卻是她和他的兒子。
可笑,可笑。
老天爺就是愛造化弄人。
許久,許久,胡千音看著眼前這個俊逸非凡的年輕劍客,淡淡開口:“既然來了,就多留幾日。”
“好啊。”李清川笑了笑,傻乎乎的應道,“那劍仙姐姐留我做什麼?”
胡千音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忽而又笑起來:“打雜。”
“啊?”
好傢伙,說打雜,真的就讓他打雜啊。
於是李清川天天給她挑水做飯洗碗打掃屋子。
李清川都傻了。
唉,之前他一直有疑問,劍仙劍仙,是仙人還是人?要不要吃飯睡覺洗澡?
如今看來,好像要啊。
東拼西湊出來的一個小房間,就當是李清川的屋子,不過李清川也絲毫沒有怨言,倒不是因為他有多愛給美人獻殷勤,而是總覺得自己好像欠了她什麼,乾點活也算是補償,至於到底欠了什麼,他也不知道,只是覺得。
閒來無事時,這位劍仙姐姐就盯著他的臉看,也不知道看什麼,總歸不是看他李清川。
平日裡李清川就愛說話,胡千音不陪他講,他就自言自語,自娛自樂,一有空就跑到她面前去問問題,什麼都問,不僅僅是去問劍法領悟,也問自己生母年輕時江湖所傳奇聞異事的真假,更問她那把堪稱詭異的承影劍。
胡千音十有八九都不理他。
十有八九都不理,好嘛,理個一二也行。
李清川這麼多天下來,僅僅是知道了些可有可無的雜事。
一日,城中下了瓢潑大雨。
李清川像個小孩子似的興沖沖跑去看雨。
好似萬年難開口的胡千音今日終於第一次主動說話:“喜歡看雨?”
“對啊,下雨多好啊,舒服,容易讓人想到江南。”
雨中憶江南。
胡千音微微一怔。
她當年也說,喜歡下雨,讓人可以想起江南。
“江南什麼最好?”她看著這南涼少見的滂沱大雨,問。
李清川咧嘴笑了笑,說:“米飯最好,美人最好。”
胡千音會心一笑。
“來,你不是問劍嗎?你可知,為何看不見我這承影劍身?”劍仙一腳踏入雨中,雨水落至劍仙周身五寸,就如同落到一層無形屏障之上,滑落下去。
“為何?”李清川沒有走進雨裡,畢竟他可做不到劍仙這般入雨而不溼身。
“用心看。”胡千音抽劍出鞘,雨點落在本該存在劍身的地方也如同碰到一層存在的屏障無法穿過。
由此見劍。
可下一秒,雨滴直直下落,好似那裡從不存在什麼劍。
李清川一臉認真,盯著那承影劍。
“用心?”
“內斂。”
李清川心裡想,莫非那些江湖小說裡什麼“用心看不用眼看”是真的?曾幾何時李清川對此都是嗤之以鼻,毫不相信,如今卻在劍仙口中聽到這樣的話,李清川震驚了。
“那啥,能不能說具體點?”李清川不好意思道。
這位劍仙姐姐似乎今天心情很好,沒有再給李清川擺著一張冷若寒霜的臭臉,仍是淡淡一笑,說道:“劍意與神意相通,譬如眼前美景多無數,大多數人是置精神於美景之上,所謂神意之致,是美景入眼,是將美景之精神收入自我的神意,也就是精神內斂,你若懂了這個,便真正懂了劍,也懂了何為劍意。”
不過這些對於現在的李清川來說,還過於高深,晦澀難懂。
“你若能懂了,也便看得見我這承影劍身。”
“你手上那把劍,是純鈞?”
“嗯。”李清川努力領悟,滿腦子都是胡千音剛才那句話。
“不必急於立馬懂得,偌大天下有很多‘道’,人人不同,人人相同,不僅僅是三教之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求道之時,不可急,時候到了,自然領悟,要多想,但別放在心上。”
折壽啊折壽啊,她今天說了這麼多話?
“華山上拿的?”
“嗯。”風水輪流轉,今日倒是變成胡千音話多李清川話少了。
胡千音壞笑道:“看好你的劍,小心被搶了。”
“說得對,記得之前在江上就遇到過一個穿白衣的,一句話不說上來就給我一劍穿心,還搶了我的純鈞,還好後來純鈞自己飛回來的。”李清川看了看老老實實沒講一句話的純鈞,笑道。
“劍仙姐姐,話說,您跟我娘到底啥關係啊?你娘死的早,我除了後來聽江湖傳言,什麼都不知道。”
“別叫我姐姐,我可比你爹還大。”
“那叫什麼?”
“叫乾媽。”
“乾媽。”
“誒。”胡千音心滿意足地笑了笑,繼續說:“當年我跟她約好,如果她以後有了孩子,不管男女,都得叫我一聲‘乾媽’。”
“她跟您當年關係很好嗎?是姐妹?”
胡千音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什麼好說的?就是關係很好罷了,後來,我和你娘,還有你爹三個,一起闖蕩江湖,好不快活,然後他們兩個相愛了……後來我走了,就是這樣。”
她沒有多說,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想多說,在她的兒子面前,更不敢多說。
下一秒,雨滴似乎突破了那道無形的屏障,毫無憐香惜玉之心,也不管這是什麼人,肆意地拍打在她身上,頃刻間就淋溼全身。
李清川看見她的眼裡有一個極其不可說的故事。
滿含著深沉的痛苦與隱忍。
這個一襲白衣的年輕男子走入雨中,給她撐了一把傘。
胡千音看著他的白衣,突然笑道:“記得當年,她也愛穿白衣。”
李清川沉默不言,默默撐傘。
後來,那雨下了一天一夜,李清川跟在胡千音身後,聽她口口傳授劍道心得。
“你的娘,真的,很漂亮。”
這是她那天的最後一句話。
雨後,李清川收拾東西,離開玉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