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孤海島兄弟成仇,苦憶昔臨終求笑(1 / 1)
李清川醒來,自己正被一隻與人一般大的魚給駝在背上,在海面上半躍半遊著向前。
不遠處就是海岸。
純鈞呢?
李清川清醒過後,就試著御劍起。
白色的魚將他留在離海岸不遠處後,回到海里去。
待純鈞從無光海底轉眼疾掠而來,李清川一把抓住飛劍劍柄。
劍身從晶藍變為更深更深的藍色,就像墨水,好似是被那沉寂的海底給染上了顏色。
可接下來這位剛在海上做出驚世駭俗之舉的白衣劍仙說的話,卻偏偏俗氣得不能再俗,他瞪大眼睛,手指在劍身上抹了一把,疑惑道:
“電焦了?”
這還好是在一個人的孤島上,不然要讓江湖上那群人聽了,就肯定得鬧得貽笑大方。
純鈞還是原先的那不分男女的娃娃音,恨鐵不成鋼道:“傻蛋。”
“呀,還好沒死。”
“你才死呢!你死了我都不死!”
“咳咳,對……不起?阿鈞啊,你說人天道大爺幹嘛不霹我?第一次是霹石頭,第二次霹你,怎麼就不霹我呢?”李清川笑道。
這時的純鈞很想翻白眼,奈何他就是把劍,沒有眼珠子能翻。
“不霹我霹你?你被那天雷一霹你能活嗎你?”
“不能哈。”李清川撓撓頭,笑道。
“回去吧,對了,你身上帶著的錢,那個小口袋,好像都掉海里去了,找不回來。”
“蛤?不是吧不是吧,沒有錢我吃什麼?我k,那是存了兩年多的好幾十萬兩銀子啊!沒了?!”李清川十分痛心。
江陽城雖說物價奇貴,但對於實力強悍的高手來說,去接個稍難些的單子,例如李清川曾接過的青鬼杜如晦,就懸賞了足有一萬兩銀子,足以讓一個人在江陽城無憂無慮過兩個月,在外頭更是已經能讓市裡一戶八口的普通人家一輩子都吃穿不愁。
所以說,李清川本來已經是個實實在在可謂腰纏萬貫的大富翁。
可李清川現在身無分文。
已經是個窮鬼了。
“我的錢啊……”他聲音顫抖。
那麼多錢啊……
啊啊啊……
但很快,李清川就從這巨大反差而產生的失落中脫離出來,望著夜裡平靜的海面,彎彎的一輪月亮出現在天邊。
“也罷,就當是擋災了。”他雙手背在身後,輕聲道。
喲呵,終於有那麼點高人風範了嘛。
“下次見面,就是敵人了。”
李清川長撥出一口氣。
“下次見面,又要是什麼時候呢?”
這一日,宮中那位以一手梅花針赫然排進天下武榜第六位的御侍大監安如山,與原本排在第八名的唐門柳成韻在長安城外一戰以後,死在了那秋意濃濃的雨裡。
傳說中的生死符現世,可與江湖傳言不同的是,生死符並非有真正意義上的掌生控死,而是捆綁住二人的生死,但卻是非公平性的捆綁。
生死符,一生一死兩符,生符者,若身死,則以死符者性命以命抵命,死符者,若身死,則會一同帶去生者三魂七魄中的一魄,待生符者真正身死後償還。
柳成韻拼死把安如山拉下黃泉後癱倒在地,有一白頭白衣的女子緩緩而至,站在柳成韻面前,俯視他,眼神冰冷。
“夫人,我答應你的,做到了……開心嗎……?”他咳出一口血來,但看到眼前的這個人,臉上仍舊是帶著笑意。
“開心。”
“那……再,笑一下吧……”柳成韻艱難抬起頭,看著她冷漠的臉。
嗯,還是這樣一張沒感情的臉啊。
也罷,這些年來,他也都看習慣了,但他仍是愛她,不管怎麼樣,都愛。
記得她這兩年來從白頭以後,又慢慢沒了味覺,舌尖的觸感也漸漸消失,滾燙的茶水入嘴以後她都毫無察覺,他只好每次小心謹慎,只給她和不燙不涼的暖水,吃飯也是一樣,不管她吃什麼,他都要率先去給她嘗一口,看看合不合她口味。
即使知道她現在吃什麼都已經無味可言。
他為了給她續命,找來各種珍貴的藥方藥材,可天道不可違,他日日夜夜的看著她,事無鉅細地養著她,卻還是要看她一天天地消瘦,後來,他再找她去賞桂花才知道,她已經聞不到任何東西。
她越來越健忘,原本是會將幾年前的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後來就逐漸的連幾天前的事情也都要遺忘了。無論是哪來的奇珍異寶,都無法改變她將死的事實。
秋雨瀟瀟灑灑,將大地上最後一絲屬於夏日的熱氣都衝散,楓葉紅了,樹葉枯了,滿地昏黃,農田裡麥子到了收割季節,各家農戶陸陸續續都忙碌起來,又是吃蟹的時候,有錢的大戶人家餐桌上已經擺上了第一批鮮嫩的大閘蟹。
柳成韻突然想起來,她先前說自己不會吃蟹,可其實她是不會剝蟹殼。她小的時候很喜歡吃螃蟹,尤其是大閘蟹,後來的柳成韻知道以後,每到了吃蟹的季節,就會派人千里迢迢帶回來最新鮮的蟹,為了保證口感,每年都要為此跑死數匹良駒。
取了大閘蟹後拿去蒸,滿滿當當的擺上一桌子,他就坐在她身邊,其餘旁人一個都沒有,他別的事也不幹,就是給她剝蟹,看著她開開心心的吃,他就很開心。
那時候她還是冬湘。
還是那個留有真性情的,能笑得開心的冬湘。
還是那個能夠時不時跑去他瑾冬山莊閒逛喝酒的冬湘。
是那個還不曾被世人稱為“大魔頭”的可愛女子。
他第一次遇見她,還是在剛登上武榜第八名,最風光的時候。
宗門裡請他回去一趟後,一路上都有不少身份各樣的女子對他吹捧至極,唯獨她,一襲白衣,就那樣坐在路邊笑看著他,眼裡沒有歡喜,唯獨有的,是那一抹玩味。
她就是那樣靜靜坐在那裡看著,他就覺得這一輩子是她。
後來,一番喬裝過後,他多次化身路人在她北境的遊歷途中,慢慢了解了她的性子,於是越發喜愛。
終於他在她面前拋頭露面以後,沒成想她早就不記得自己這號人物,他便順勢隱瞞了身份,跟她說自己叫納蘭懷瑾,是離家出走計程車族子弟。
求著她讓她當了自己大姐大後,他便以小弟的身份陪著她遊走遍了北境諸國,陪她哭陪她笑,陪她吃糖葫蘆,陪她在暮春時脫了鞋去溪邊泡腳,陪她在冬天的第一場鵝毛大雪裡打雪仗。
他作為她的小弟,在路上碰到那些看上她,追求她,想要和她結為伴侶的俠客們,他都會挺身而出,罵對方不知好歹,最後總會落得個差點被打的下場,但每次都是差點,因為她看完了這一齣戲以後,在他被打之前就會出手殺了那些人。
她喜歡吃糖葫蘆,所以每到一座城池,他這個小弟就必須第一時間去給老大尋找賣糖葫蘆的小販,還要眼尖嘴利,看得出來那糖葫蘆的色澤品相,更要講的一口好價,否則就要被當成外鄉人來被宰。
後來,他們在北邊闖出了些名頭,一起建了那座江陽城。她是老大,當然坐得城主之位,他作為她一路以來最忠實的小弟,也分到個桃花堂堂主的香餑餑。
在她回長安前的一切,都那麼快樂,他們永遠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他們在他人眼裡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傢伙,但於對方而言,他們雖是一主一僕,卻也如同江湖友人,一路以來相互扶持著,一步步向前走。
一切悲劇的開始,都是稷下學宮,都是那個姓蘇的書生。
她說不能違背師命,要回去一年,他則留在江陽城管理各項事務,做個代理城主,一年以後她就會回來。
他也沒多想,雖說分離一年,他心裡甚是不痛快,但他們已經是最好的夥伴,一人有事,那另一個人當然得義不容辭地頂著半邊天。
可是她走了,一年過後,沒有回來,他還以為是她在路上有事耽擱,可自從在江湖上得到有傳言說有個白衣女子三闖皇城去與那安如山拼殺,他就猜出是她。
他馬不停蹄地趕過去,卻還發現,她在那裡遇到一個念念不能忘的儒生,看樣子他們相愛後她過的也沒多幸福,當他把她從那個男子的房中抱起,他也大概明白,她這是那儒生給辜負了。
何必呢?她不該動這個情,到最後終是隻有她一個人苦苦不能忘懷。
可他更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她會先喜歡上那個半路突如其來的傢伙,而不是愛上自己。
見到她為情所傷倒地不起,他的心就痛。
很痛很痛。
她笑得最開心最無憂的時光都是有他陪著的,可她竟然喜歡的是那個讓她痛苦萬分的人。
為什麼,他有點不明白,他很不明白,他已經盡心盡力,付出所有,到現在,他連命都給出去了,她,怎麼就不能喜歡一下他呢?那個儒生給了她什麼?他最後也只給她留下了莫大的痛苦吧,可她,就是在心底都還深深記著那個傢伙。
柳成韻沒有想到他自己,其實到了後來,他也成為了一個讓她痛苦的人。
冬湘蹲下身子,看著他。
“求你了,老大,笑一笑……”他嘴角流著血,身上也到處是傷口,他快死了,他還想再看一眼她的笑,“就像我們很久以前,一起遊歷北境那時候一樣……”
滿頭白髮的女子破天荒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柳成韻咧開嘴角。
下一秒,就被那笑容滿面的白頭白衣的女子親手掐斷脖子。
半世的情,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