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君臣和諧,後宮不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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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通宵燈火,女帝一隻手撐在下巴,圓潤軟彈的側臉被擠壓得扁扁的。

窗外已是三更天,可案几上堆積如山的卷宗才翻看了不到一半。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才調過來不久的貼身太監福祿趕緊指尖沾了些薄荷膏,上前替她揉捏。

清涼的氣息讓她略微清醒了些。

“陛下,天兒不早了,也該歇息了。”

他偏過頭,內侍得令,將一杯熱茶輕輕放在案几上,茶香氤氳,是能安神的菊花枸杞。

席初初搖搖頭,眼珠一轉,有了想法,便喊來影十六:“阿醜,將顧沉璧給朕秘密運送過來。”

影十六頷首,下一秒,鞭長閃身而去。

不多時,頭暈眼花的顧沉璧被影十六扛在肩膀上,帶到席初初跟前。

……他甚至沒來得及穿戴整齊,匆匆披了件月白色錦袍,腰帶鬆散地繫著,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鎖骨。

烏黑長髮只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襯得肌膚如冷玉般瑩潤。

嘶~

口水吸了回去。

以前怎麼沒發現,她家前丞相竟如此貌美!

她立即裝模作樣上前,扶住疑似被“綁架”過來,還沒有回過神的顧沉璧,嗔責影十六:“讓你帶顧相來見朕,可沒叫你如此粗魯,下次可不行了。”

影十六:“……”點頭,認錯。

顧沉璧搖了搖頭,哭笑不得,他站直身子:“陛下,這麼晚了……您還沒有歇著?”

“朕睡不著啊,蕭家的事情不能再拖延了,現在都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投毒謀害蕭太傅,再不查明真相,誰知道對方會喪心病狂幹出什麼事來?”

她表明了自己的苦衷,趕緊將一封封蓋有海龜國印鑑的信函顧沉璧面前。

“顧相,你看這個。”

顧沉璧接過信函,信上字跡工整,內容赫然是蕭太傅向海龜國現任皇帝彙報大胤邊防部署的密報,末尾還蓋著海龜國王室的私印。

海龜國是一個邊境海國,版圖不足大胤十分之一,但戰略位置極佳,扼守東海商道咽喉,是各國商船必經之地,壟斷東海珍珠、珊瑚、龍涎香貿易,擁有最龐大的商船隊,連大胤貴族都追捧他們的奢侈品。

總而言之,它倍兒有錢!

“這些信函陛下是從何而得?”顧沉璧有些古怪、詫異。

據他所知,刑部尚書與林崇明他們乃一丘之貉,即便女帝要親自過問罪證,他們也不會乖乖將重要證據鏈交上來的。

頂多,也就交一些無關緊要的來糊弄。

席初初知道他懷疑這些信的來源問題,萬一是個餌,接受了錯誤訊息,那就會在錯誤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了。

席初初卻篤定道:“這就是從刑部檔案裡取出來的,絕對沒有被人調包,就是林崇明他們呈上來的罪證。”

她怕他不信,就簡單隨意地跟顧沉璧講述了一下她近期的“傑作”。

當顧沉璧得知工部尚書王郎、戶部尚書王藺、兵部侍郎陳肅、工部郎中鄭廉全被女帝整死了。

而刑部尚書吳良被女帝找人檢舉入獄,刑求中“自殺”了,人當即就麻了。

“有刑部侍郎周勉在,刑部基本上掌控在朕的手上了。”她笑眯眯道。

顧沉璧呆呆地看著女帝那一張嬌俏無邪的小臉,當真無法將她與她口中的惡魔行徑相關聯。

他之前與她商議過,如何避其鋒芒,暗中收攏朝中勢力。

他以為她會像一個正常帝王一樣,按照以下步驟,剛柔並濟、分化瓦解、培植親信、借力打力……一系列策略後,達成皇權至高無上的目標。

可她……直接簡單粗暴,以惡制惡,以暴打擊報復,順利掠過了好幾個過程,拔除了一串奸臣黨羽的關係網。

“陛下……您這麼做,就不怕過程中有什麼意外,造成朝堂轟動,狗急跳牆?”顧沉璧眼神複雜至極。

“怕什麼?這不是好端端的嗎?就算最後他們發現了什麼,也來不及了……再說,朕又不是孤注一擲,朕這不是還有你,有太上皇嗎?”

她還有一個帝王系統沒說,總得來說,她底牌足足的,只要沒踩到“巨雷”爆炸,基本上“死”不了。

提及太上皇,顧沉璧一下醒悟了。

女帝這個癲癲的、瘋狂又陰晴不定的性子,再加上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風格,不正是與太上皇一模一樣嗎?

果然,皇室的瘋症是會遺傳的,上一代是太上皇,這一代是女帝。

“字跡確實像蕭太傅的。”顧沉璧沉吟道:“但這印鑑……”

“太新了是吧。”女帝興奮道,她從袖中取出另一封真正的海龜國文書對比:“你瞧,海龜國的印泥向來摻有金粉,經年累月會微微發黑。這封密信上的印泥嶄新發亮,分明是近日才蓋上的。”

顧沉璧又不得不承認,皇室成員雖然精神不正常,但每一個都是極為聰慧。

他眼中精光一閃:“陛下明鑑,還有這些所謂海龜國王室特有的物件……”

他取出一枚鑲嵌藍寶石的金戒指,一番查明:“沉璧記得,十年前海龜國使團來訪時,曾贈予先帝一批類似的首飾,其內底刻有匠紋,以便查詢出處。”

席初初猛地抬頭:“你是說……”

“庫房記錄若還在。”顧沉璧微微頷首:“自能證明這些證物出自哪處……”

但他猜想,若蕭太傅是被冤枉的,那十有八九出自內庫。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謀反證據是有人從皇宮內庫中取出栽贓,那麼幕後之人……最有可能的就是與林崇明關係密切、又能在宮中翻雲覆雨的太后了。

會是她嗎?

席初初起身踱步,絳紫色龍袍在燭光下流轉著暗沉的光澤。

是又怎麼樣?

她獰笑一聲。

這一次,她不會再跟上一輩子那麼蠢,選擇對她姑息了。

“最可笑的是這個。”她拿起另一份密報,翻了一個白眼:“說蕭太傅其實是海龜國先王私生子,這不扯嗎?蕭老太堂堂大胤人士,難不成還千里白送蠻民啊?”

顧沉璧突然咳嗽起來,女帝連忙遞過自己的養生茶盞。

“趕緊喝一口,別嗆到了。”

顧沉璧被半逼迫著飲了一口,緩過氣來,一抬頭,卻發現自己與女帝竟捱得如此之近。

而她,毫無察覺,臉近在咫尺,近到能看清肌膚上極淡的絨毛,在燭光下泛著細碎的金。

她的睫毛極長,微微上翹,在眼瞼投下扇形的陰影。

唇色是染了胭脂的硃紅,唇角天生微翹,不笑時也像噙著三分笑意,肌膚瑩白如玉,耳垂下方有一顆極小的黑痣……

她忽然抬眸,睫毛幾乎掃過他的臉。

“好看嗎?”

顧沉璧呼吸一滯,像是被極細微小的電流觸了一下,當即回神,忙退了開去。

他仍保持著端正的姿態,連衣襟的褶皺都不曾亂一分,然而,他生得極白,此刻從脖頸到耳後都染了一層薄紅。

“顧相也太害羞了吧,這根本沒什麼的,朕也經常沉浸在太傅的美貌無法自拔,咱們這種長得好看的人,就得不怕被別人看啊。”

席初初小驕傲地抬起下巴,朝顧沉璧笑得宛如新月,無一處不明媚鮮活。

有那麼一瞬間,顧沉璧覺得自己的心臟好似忘了跳動,修長的手指在廣袖下攥緊,骨節泛白,面上卻仍是一派霽月清風。

“陛下,有時候越是誇大無稽一事,就越是事有蹊蹺。”他沒接她的話,而是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

席初初果然被正題帶著走了,她:“顧相的意思是……”

“沉璧建議,表面上繼續壓著蕭太傅謀反案,暗地裡派人去海龜國查證這些物件的來源。”他壓低聲音:“尤其是關於蕭太傅身世的說法,海龜國王室譜系嚴謹,若有血脈流落在外,必有記載。”

“這出使外國,得有理由吧?”

顧沉璧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蘸著茶水在案几上寫了一個字——“宗”。

“高祖在位時,曾將幾位郡主嫁與海龜國王族。”顧沉璧緩緩道:“這些年往來雖少,但血脈聯絡仍在。”

她一下有了方向,本來因為熬夜有些萎靡的精神頓時一震。

“對,朕還有親戚在海龜國,以走親戚的理由派遣人員前往聯絡感覺,這十分合理吧?”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是四更天。

席初初將案上卷宗全部收起,動作乾脆利落。

她小眼神兒瞅著顧沉璧,有些愁苦地蹙眉道:“可派誰去,朕手頭上可沒有多餘能用的人了……”

快快快,給朕推薦一個你的親信,你的心腹,你在朝中結交的人脈吧!

女帝這是將陽謀都捧到他面前了,顧沉璧有些忍俊不住,他嗓音低柔:“沉璧倒是有一人選,禮部侍郎牧如晦。”

“他母親是海龜國商賈之女,他自小便通曉海龜國語,且為人謹慎,不與朝中多系黨派有瓜葛。”

席初初一點不帶遲疑的,當即點頭應允。

“就他了,朕明天就下旨。”

顧沉璧忽然問道:“陛下為何如此信任蕭太傅沒有謀逆之心?朝中的人都知曉,當年他曾在立儲之事上與太上皇有過分歧,他一開始支援的人乃二皇女。”

席初初秀氣地打了一個哈欠,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昏昏欲睡:“蕭家對朕不滿意,朕早就知道了,可朕相信,他絕不會背叛這個國家,因為當初他教朕的第一堂課就是……“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顧沉璧替她唸了出來。

席初初輕笑:“是啊,在他眼裡,大胤的百姓才是根本,才是貴,他才捨不得損傷他們來獲利呢。”

“那陛下,您何時才放沉璧出來?”

“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了,等朕扳倒了林崇明,就立即扶你上位……暫時只能委屈你給朕當幕後軍師了。”

他倒是不急。

“對了,你的手……現在怎麼樣?”她眨巴幾下眼睛,想將湧上來的睏意眨掉。

眼底似有暗潮翻湧,卻轉瞬歸於沉靜:“多謝陛下所賜神藥,已恢復七七八八了。”

“那藥不能停,你一定要堅持用到完全康復,朕可是費了老大的代價才給你拿到的。”

顧沉璧長睫在眼下遮出小片陰翳,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墨:“好。”

——

翌日,席初初下朝後,打算先去大理寺探望一下蕭瑾的情況,甚至連太醫院療效最好的傷藥都備好了。

然而走到半道,忽聽宮道盡頭傳來整齊的踏步聲。

十二名絳衣太監疾行而來,為首老嬤嬤手中捧著一卷明黃懿旨。

“陛下且慢。”

於嬤嬤跪地時,眉毛略顯傲慢地挑起,眼神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太后娘娘鳳駕已於巳時迴鑾,現宣陛下即刻覲見,請陛下與老奴走一趟吧。”

席初初看著眼前這個老嬤嬤,她是太后乳母,也是太后十分倚重信任的老人。

巳時回宮了?

比林崇明提的日子足足早了兩日啊。

這是聽說了什麼,還是著急什麼,這才緊趕著回來的?

她垂眸看向懿旨上鮮紅的“慈寧宮印”,本來一句話的事情,卻要動用上後宮印璽般鄭重,看來這是非要讓她去這一趟不可了。

席初初勾起嘴角,似乎是很期待:“母后回來了?朕倒也是許久未見她了,於嬤嬤且帶路吧。”

——

慈寧宮

殿內才灑掃過,一塵不染。

席初初跨過朱漆門檻,玄色龍紋靴卻不經意碾到了一地琉璃渣,她垂眸一瞥,那是被摔碎的西域貢品茶盞。

抬眼,卻見林崇明這個老虔夫站在階下,他一襲紫袍玉,面含笑容,那眼中的得意與從容,哪像一個待罪禁足在家之臣?

“老臣叩見陛下。”林崇明向她施施然行禮。

太后坐在九鳳屏風前,四十歲的面容保養得如同三十許人,她剛從佛寺回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沉香氣,素色錦袍看似樸素,實則用銀線繡滿了暗紋蓮華,隨著她的動作若隱若現。

“兒臣見過母后。”

女帝到來,太后好似視若無睹,未關注一眼。

反倒挑著案上奏摺——正是彈劾林相的摺子。

她一貫待自己不都如此嗎?席初初眸仁淡漠,譏嘲一笑。

“跪下。”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在人心上。

女帝沒動。

太后的指尖頓住了。

她緩緩抬眼,目光從席初初的龍紋靴一寸寸上移,最後定格在那張與自己三分相似的臉上。

“哀家說——”她忽然將手中佛珠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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