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背叛(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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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天空是鉛灰色的,朔風裹挾著雪粒,如同刀子般刮過遼闊而荒涼的原野。

寒霜覆蓋著枯草與岩石,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與冰雪混合的凜冽氣息。

金國狼旗已在邊境線外隱約招展,鐵蹄叩擊大地的悶響,即便隔著風雪也隱隱傳來,那是戰爭逼近的鼓點。

葬雪城,這座位於北境腹地,剛剛因與大胤通商而煥發些許生機的城池,此刻也籠罩在沉重的氛圍中。

城主府邸內,炭火“噼啪”,卻驅不散那來自遠方的肅殺寒意。

席初初一路疾行,輕裝簡從,以最快的速度抵達了葬雪城。

她甚至來不及洗去滿身風塵,便召見了早已在此等候的虞臨淵。

虞臨淵匆忙從風雪中趕來,毛圈帽簷打溼,卻是一副驚喜又急切的模樣。

席初初正穿上氅衣,圍脖手套一樣不缺,正在搓手烤火。

見他身上也打溼了,趕緊招呼一塊兒坐下烤火。

這北境的極寒天氣,給她一百年估計她都適應不了,過冬天簡直就是在考驗她的耐受力。

兩人稍微寒暄了一下近況,便聊起正事。

虞臨淵眉宇間帶著一絲凝重。

他簡明扼要地彙報:“陛下,金國趁著北境王平定內亂元氣未復,集結重兵於邊境,攻勢迫在眉睫。赫連錚已釋出‘血鷹令’。”

所謂“血鷹令”便是北境全境進入戰時狀態,實行‘全民皆兵’制,所有適齡男子均需應召入伍,奔赴前線。

“如今令已傳至葬雪城,城中數千青壯,不日即將開拔。”

對於北境的國情席初初當然也提前瞭解過一些,看來赫連錚這是打算跟對方硬剛,“拼刺刀”了。

也是,他性子向來極端剛硬,如雪風刺冷,一味的忍耐與權衡,就不是他了。

虞臨淵見她表情思忖含笑,頓了頓,才道:“我們與北境初步建立的商道與互市,恐怕……”

席初初感覺緩和些後,便站了起來。

她望著外面城中街道上神色惶然、奔走相告的百姓,以及更遠處那正在集結的北境士卒,臉上一片深黯思慮。

她瞭然虞臨淵的言下之意:“此事,朕早有所料。”

她轉過身,眼眸在炭火映照下熠熠生輝:“你以為,朕當初為何力排眾議,非要選擇這苦寒偏遠、看似無利可圖的葬雪城,作為與大胤通商的關鍵支點,並投入重金重建?”

虞臨淵眼神微動,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葬雪城,地處北境腹地偏後,看似不臨前線,卻恰恰是連通北境各處的樞紐,更是前線最可靠、最直接的後方支撐點。”

席初初走到北境輿圖前,指尖點著葬雪城的位置。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絕佳的物資儲備與轉運中心,一個進可支援前線、退可穩固後方的戰略要地。重建它,不僅是為了商貿,更是為了此刻——戰爭來臨之時,它能成為一顆釘在北境後方的釘子,一個由朕掌控的、強大的支援基地。”

她走回案前,鋪開紙筆,墨跡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

她一邊揮毫疾書,一邊對虞臨淵道:“朕修書一封,你親自設法送到赫連錚手中。告訴他,大胤會支援北境抗擊金國。朕會以葬雪城為基點,全力資助他所需的一切——糧食、藥材、禦寒衣物、部分鐵器,甚至可以透過特殊渠道提供一些資金。但是……”

她筆鋒一頓,抬起眼:“葬雪城中的百姓,特別是已經登記在冊、受朕庇護的居民,以及為朕商貿服務的青壯勞力,一個也不上北境的戰場。”

虞臨淵微微蹙眉:“陛下,此舉……赫連錚恐怕難以接受,北境正值用人之際,全民皆兵是他們的傳統與律法。”

席初初將寫好的信用火漆封好,遞給虞臨淵。

“他必須接受。這是朕的條件,也是葬雪城能在戰火中繼續運轉、為他提供持續支援的前提。城中勞力若全部徵走,誰來維護商道?誰來生產轉運物資?葬雪城若變成空城,對前線有何益處?”

只要赫連錚不傻,就能想通其中關鍵利弊,多徵數千人上戰場,以及多一個絕對有利的後方支援,哪一項更為有優勢?

“陛下,恕臣直言,這數千人我大胤並非調動不起,又何必非得留下他北境之人呢?”虞臨淵不明白。

她緩緩坐下,將圍爐內烤著的橘子撿了一個捧在手心:“自然是為了收買人心啊。葬雪城的百姓,多為亂世流民或本地困苦之人,朕在此重建家園、提供生計,若再能免去他們戰死沙場之險,他們必將對朕、對大胤死心塌地,葬雪城才能真正成為朕的根基。”

“另外也是為了留存實力。戰爭消耗巨大,人力資源更是寶貴,朕需要這些人留在這裡,持續性為朕建設葬雪城,維持商路,生產物資,為這場戰爭提供‘血液’,而不是作為‘血肉’消耗在第一線,這是更長遠的投資。”

其實弄權與做生意相似,與論經濟是一個道理,今日捨本投資,是為了來日的加倍奉還,累積“財富”。

虞臨淵接過信,細細思量一番,才能跟上她的思路與遠見。

她總是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層面,在險局中走出最有利的棋步。

跟在她身邊這些日子,連他都覺得自己好似長腦子了。

“陛下所思所慮,果然不是我等庸夫所能想到的。”

席初初一聽這話,趕緊扒拉下帽子,摸了摸自己頭頂上日益減少的發頂,長嘆一聲。

“別吹捧朕了,也是好在基因不錯,頭髮茂密,要不然就這些日子思慮過多所掉的頭髮,都足以另編織成一頂假髮了。”

見陛下繪聲繪色哀嘆自己“早逝”的青絲,虞臨淵眸底升起了一絲笑意。

“智者聰明絕頂,陛下不總這樣說嗎?”

席初初卻翻了個白眼:“朕還說位高者海納百川,那朕是不是還得大腹便便呢?”

虞臨淵不由得將視線移向她腹部,眼神逐漸偏移,小聲道:“……您娶了那麼多男妃,將來不就是得大腹便便。”

席初初倒沒聽到他在嘀咕些什麼,她說:“朕暫時不能露面,甚至要隱姓埋名一段時日,你則以葬雪城城主的名義,釋出安民告示,並正式行文給北境王庭,闡明立場與援助細則。”

“你速去送信,並協助赫連錚的人,建立一條從葬雪城到前線的秘密補給線。”

虞臨淵正色,頷首。

席初初最後吩咐道:“告訴赫連錚,朕要的不是一時的勝負,而是北境的長久安寧,以及……金國野心的徹底粉碎。為此,葬雪城的力量,必須用在最該用的地方。”

“臣領命。”虞臨淵再次頷首,見她再無吩咐,轉身便悄然融入門外紛飛的風雪中。

席初初獨自留在室內,聽著窗外越來越急的風雪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戰鼓與號角。

她不僅要讓北境變大變強,更要以葬雪城實際掌控者的身份,在這片戰火紛飛的土地上,紮下最深的根,贏得最重要的人心,併為最終的勝利。

在送信的路上,虞臨淵神色莫測,幾度打算撕毀那封代表著女帝意志的信函。

他懷中還揣著另一封秘密信件,內容截然不同,讓他心緒翻騰,猶豫再三。

但最終,他還是見到了赫連錚,遞上了女帝的親筆信。

他將女帝交代的條件與計劃一一陳述,本以為會遭到這位北境之王的質疑或討價還價,沒想到赫連錚在沉吟片刻後,竟一口答應下來。

虞臨淵眼神微凝,心中疑竇叢生。

他不由得試探道:“北境王,您可知陛下是何心思?您難道就不費解,她為何會如此盡心竭力地幫助您,甚至不惜動用大胤的國力?”

赫連錚抬眸,銀灰眸淡漠似雪:“你想說什麼?”

虞臨淵索性直言不諱,想探知這位梟雄最真實的想法:“您就不擔心,陛下今日的‘幫助’,實則是他日將北境納入大胤版圖的先手?畢竟這世上可沒有無緣無故的幫助。”

赫連錚聞言,並未動怒,反而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她既派你來送這封信,想必你是她的心腹近臣。”

“心腹,亦可能是心腹大患。”虞臨淵笑了笑,語帶雙關,直視對方。

“本王不傻。”赫連錚倒沒打算追究他問這話是何心思,畢竟他相信,能被席初初任用的人,必然是不會背叛她的。

“她的心思,恐怕就擺在明處。葬雪城她要,人心她也要,甚至未來在北境的影響力,她都要。可那又如何?”

“那您還……”虞臨淵微微傾身,深深地看進他的眼中:“還任由她這般‘擺佈’?您倘若真依她的法子行事,這北境即便最後勝了金國,也相當於割據了一大半的實利給她,您就當真捨得?”

赫連錚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走到帳門邊,他望著外面呼嘯的風雪和連綿的軍營,背影如山嶽般沉凝。

“捨得?”他低沉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超越個人榮辱的蒼涼與決斷。

“倘若本王當真戀棧權位,捨不得這一城一池的得失,當初便不會以北境王的身份,主動提出與大胤和親,自縛一道枷鎖。”

他轉過身,秘銀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清澈而堅定:“比起本王個人的得失與榮辱,北境數百萬百姓的生死存亡,我赫連一族未來的興衰延續,才是本王真正在乎的,是本王肩上卸不掉的責任。”

“金國鐵蹄之下,沒有北境王,只有亡國奴,或是一具枯骨。而陛下……”他看向虞臨淵,或者說,是看向虞臨淵背後所代表的那位遠在葬雪城的女子。

“她給出的,是目前唯一一條,既能保全北境元氣,又能最大可能贏得勝利的生路。哪怕這條路,需要本王讓渡部分權柄,需要北境付出一些代價。”

“與亡國滅種相比,這點‘割據’和‘擺佈’,又算得了什麼?”

赫連錚微微眯眸:“況且,與虎謀皮,未必不能反制其爪牙。未來的事,誰說得好呢?至少此刻,她的目標與本王一致,這就夠了。”

虞臨淵聽著這番話,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北境之主,其胸襟、魄力與深謀遠慮,恐怕亦遠超許多人想象。

難怪女帝跟他說,他一定會同意的。

他會選擇與她合作,不僅僅是因為形勢所迫,更是因為,他們本質上是同一類人——懂得權衡,敢於犧牲,目光長遠。

他袖中的另一封信,忽然變得有些燙手山芋。

那些人……該拿什麼樣的力量來撼動這兩座攔路大山呢?

“殿下的胸懷,虞某佩服。”虞臨淵最終躬身一禮,語氣比之前多了幾分真正的敬重:“陛下之意,虞某已完全傳達,葬雪城的物資與支援,會盡快安排。”

北境的寒風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皮裘,直刺骨髓。

虞臨淵完成了使命,將女帝的信與口諭準確無誤地帶給了赫連錚,也帶回了北境王誠意十足的回應。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第一時間返回葬雪城向席初初覆命。

相反,他的身影在離開北境王庭後,便悄無聲息融入了邊境複雜的地形與零散的村落之中,幾經輾轉,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一座位於荒僻山谷邊緣的破舊小樓前。

小樓木質結構已然斑駁,窗欞破損,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搖搖欲墜,彷彿早已被主人遺棄。

虞臨淵卻熟門熟路地推開那扇虛掩的、“吱呀”作響的木門,閃身進入。

樓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陳舊木頭的氣味。

一道身影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唯一一扇透入些許天光的破窗前,彷彿在眺望遠方山谷間瀰漫的霧氣,又彷彿只是靜立沉思。

那人身形顯微佝僂,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布袍,卻自有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度。

虞臨淵在距離那人五步之外停住腳步,面上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他緩緩伸手入懷,掏出一封以特殊火漆封上,與之前女帝給予赫連錚相差無幾的信件。

他沒有遞過去,只是將信捏在指尖,聲音在空曠的破樓裡清晰而冰冷:“這筆買賣,我拒絕。”

隨即,他手腕一振,那封信如同被無形之力託送,平穩地飛向窗邊那人的背後,恰好落在旁邊一張積滿灰塵的木桌上。

“信,原物奉還。”虞臨淵繼續道,眼神如古井寒潭,不起波瀾:“今日之事,以及這封信的存在,我不會告知女帝,你最好也到此為止。”

窗邊的人聽到信落在桌上的輕響,以及虞臨淵明確的拒絕,微微一頓。

隨即,緩緩轉過了身。

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的輪廓,漸漸清晰——那是一張儒雅中透著精幹,眉宇間有著久經官場沉澱出的沉穩,卻又隱隱帶著一絲不甘與野心的冷厲面容。

赫然正是因各項重罪而被抄家斬首的前丞相——林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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