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背叛(三)(1 / 1)
她抓著他手腕的手並未立刻鬆開,因為疾衝阻攔,她的呼吸略顯急促,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下頜。
她的臉容上沒了平日朝堂上的威儀或私下的溫和,只有一種全神貫注的銳利,那雙清亮的眸子緊緊鎖住他,裡面映照著跳動的炭火和他瞬間空白的表情。
“陛下……”
虞臨淵的聲音乾澀,幾乎失語。
他從未想過,她會以這種方式出現。
手腕處的觸感像一道電流,擊碎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一時竟只能怔忡地盯著她。
席初初沒有立刻說話,她先快速地掃了一眼地上的玉佩,確認火苗沒有引燃其他東西,這才將目光完全轉回虞臨淵臉上。
她的眼神是一種深沉的審視和一種……難以置信的古怪。
“虞臨淵……”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敲在他的心臟上:“你究竟……想燒掉什麼?”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又移向自己緊握著他手腕的地方:“或者說……你在瞞著朕什麼?”
書房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嗶剝作響。
手腕相連之處,溫度悄然攀升,不知是炭盆的餘熱,還是別的什麼。
那封稍在指尖的信箋,如同一個無聲的、巨大的秘密,橫亙在兩人之間,也灼燙著虞臨淵方才幾乎被焚燬、此刻卻陷入更大慌亂的心。
手腕上的力道微微加重,彷彿在錨定他即將潰散的思緒。
席初初近距離地看著虞臨淵那雙總是深不見底、此刻卻罕見地寫滿了驚愕與慌亂的眸子,她臉上那層冰冷的銳利審視,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邃難辨的情緒。
她並沒有如虞臨淵預想中那般震怒或厲聲質問,反而,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但那眼神,分明少了剛才那逼人的壓迫感,多了一絲他看不懂的……玩味?
她鬆開了握著他手腕的手,但那指尖離開時,溫度似也隨之從他腕骨處被抽離。
虞臨淵的心跳如擂鼓。
她為什麼不問?她在等什麼?
“陛……”他再次開口。
席初初卻不再看他,而是伸手取走那一封尚有餘溫的信箋與玉佩。
她甚至沒有立刻展開看,只是拿在手中,如同把玩一件尋常物什,踱步到書案後,坐了下來。
她將那信箋隨意地放在案上,然後,好整以暇地抬起眼,重新看向依然僵立在炭盆旁的虞臨淵。
她撐著下巴,聲音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慵懶:“發什麼呆?”
這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反常!
虞臨淵心中的不安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他看著席初初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看著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猛地撞入腦海——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發冷,比北境最凜冽的風雪更甚。
被徹底看穿的狼狽、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感交織在一起,虞臨淵乾脆破罐子破摔,不再是僵立,而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雙膝觸及冰冷的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不再試圖掩飾或辯解,垂下頭,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艱澀與清晰:“臣有罪!”
“哦,你何罪之有?”席初初明知故問。
“臣……方才所焚,乃是逆賊林崇明傳遞,欲讓臣轉送裴燕洄,密報陛下行蹤於葬雪城的信箋及信物!臣一時糊塗,曾……曾與其有舊,受其蠱惑,心生妄念,但臣最終未能下筆,亦未傳遞任何訊息。臣自知罪孽深重,請陛下治罪!”
他一口氣說完,伏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等待著雷霆之怒,等待著最嚴厲的懲處。
他無法再在她那雙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保有絲毫秘密。
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他壓抑的呼吸聲。
許久,上方傳來席初初平靜無波的聲音,甚至沒有驚訝:“就這些?”
虞臨淵身體一顫。
就這些?
這難道還不夠嗎?
私通逆賊,隱匿情報,甚至曾存異心……哪一條都足夠讓他萬劫不復。
“臣……句句屬實,不敢再有隱瞞。”他澀聲道。
又是一陣令人心悸的沉默。
然後,他聽到席初初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卻像羽毛般掃過他緊繃的神經。
“虞臨淵……”她叫了他的全名。
虞臨淵茫然地抬起頭,看向書案後那張清麗絕倫,此刻卻高深莫測的臉龐。
席初初微微傾身,手肘支在案上,指尖交疊抵著下頜,一瞬不瞬地鎖定他,清晰地說道:“朕給過你機會了。”
虞臨淵大腦一片空白。
給過……機會?
什麼機會?
看著他臉上毫不作偽的茫然與震驚,席初初眼底最後一絲冰封徹底化開,漾起一種近乎憐憫,又帶著強大掌控力的微光。
她不緊不慢,如同揭示一個早已布好的局:“朕給過你背叛的機會,也給過你……逃離的機會。”
她頓了頓,欣賞著他臉上血色盡褪,恍然又難以置信的表情,才緩緩吐出最後一句:“是你自己,不要的。”
轟——!
虞臨淵只覺得耳邊嗡鳴作響,整個世界彷彿都旋轉、顛倒、然後重組。
所有的線索瞬間貫通——
她為何能“恰好”在那個關鍵時刻出現,她為何對林崇明送來的書信毫不意外,他一直都在她的掌控當中,從始至終!
她或許早已知曉他與林家的糾葛,知曉林崇明的活著與動向,甚至……可能連林崇明會來找他,會提出什麼要求,都在她的預料或監控之中。
她給了他選擇的空間,冷眼旁觀他的掙扎,直到他親手將信箋投入火中,直到他最終選擇了……她這一邊。
所謂的“背叛的機會”,是林崇明遞來的刀。
所謂的“逃離的機會”,或許是他任何一次可以暗中“背叛”,遠走高飛卻未行動的瞬間。
而她,就站在至高之處,靜靜地看著,評估著,等待著。
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以為自己是在理智權衡,卻不知自己早已是局中人,每一步都在她無形的棋盤之上。
他那點不甘、算計、掙扎,在她眼中,或許如同稚子嬉戲般清晰可笑。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近乎戰慄的敬畏席捲了虞臨淵。
他望著席初初。
“陛下……您……”他聲音顫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席初初終於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
她微微俯身,伸出手,卻不是攙扶,而是用指尖輕輕抬起了他的下巴,強迫他直視自己。
她的眼神深邃如夜空,裡面沒有責怪,也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種冷酷卻近乎絕對的掌控。
“現在,明白了?”她輕聲問。
虞臨淵喉嚨乾澀,只能怔怔地點頭。
“明白就好。”席初初鬆開手,朝他笑得璀璨而不含陰霾:“阿淵,你果真從來都沒有令朕失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