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1 / 1)

加入書籤

五十九火的營帳內,空氣沉得像是灌了鉛。

張明靠坐在簡易床板上,仰頭灌下一口又一口的悶酒,酒液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

向來嬉笑跳脫的唐傑此刻卻異常安靜,低垂的腦袋讓人看不清表情。

其餘人或坐或立,眼神空洞地望著某處,帳內只餘篝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五十九火從成立到現在,經歷了很多很多。曾一起截擊北淵運糧隊,在箭雨中並肩衝鋒,在血泊裡互相攙扶,一起出生入死。

可如今,北淵人的那一刀斬斷的不只是張明的右臂,更是他與五十九火的牽連。等傷口結痂,他便要卸甲歸鄉,再不能與這群兄弟並轡沙場。

鄭三等老兵尚能維持表面平靜,而唐傑這些新兵早已紅了眼眶,有人偷偷別過臉去,用皸裂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臉。

張虎仰面躺在床板上,盯著營帳頂的破洞發呆,胸口悶得發疼。

謝執烽突然站起身,帳內壓抑的氣氛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粗暴地掀開帳簾,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卻正好撞見風塵僕僕歸來的陳楊舟。

“怎麼了?”看著對方那異樣的神情,陳楊舟開口問道。

謝執烽回頭看了看帳內的情況,低聲道:“借一步說話?”

陳楊舟略一頷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營地邊緣的僻靜處,戰靴踏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謝執烽緊隨其後,刻意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二人來到一處背風的土坡後,陳楊舟拂去青石上的落葉,屈膝坐下。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輪廓,在沙地上投下一道修長的剪影。

謝執烽卻始終保持著站姿,右手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刀柄上的纏繩。

“小楊將軍找你,是為前鋒營校尉一事?”謝執烽開門見山。

陳楊舟點頭,“確實如此。按你的建議,我推辭了。”她忽然轉頭,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不過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謝執烽側過臉,月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輪廓上鍍了層銀邊。

“很簡單,回城時聽聞,泗雪關前鋒營校尉白羽戰死沙場。而你近來屢立戰功,小楊將軍初來泗雪關,自然要培植親信。”

“只猜對了一半。”陳楊舟聽罷回過頭,指尖輕摳青石上的石縫,“小楊將軍想讓我任副校尉。”

謝執烽聽到這話,倒也不意外。

軍中局勢向來如棋局,他雖能透過蛛絲馬跡推演,但終究難窺全貌。但可以肯定的是,楊崎動了招募林昭的心思。

陳楊舟頓了頓,突然開口:“我應了龍朔關孫參將的調令,任先鋒營左校尉。直屬上司是賀校尉,為人不錯。”

謝執烽聞言眉頭驟然緊鎖。

“不妥?”陳楊舟直起身子。

謝執烽搖搖頭,“你近來風頭太盛,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本意是讓你暫避鋒芒,若是你直接當上校尉,那些熬了半輩子才當上隊正的老卒,此刻怕是把你的名字都嚼爛了。”

陳楊舟聞言輕笑一聲,“調令已經接了。”說著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在我同意你加入五十九火的時候,你就應該明白,我林昭的戰場,從來不在小小火頭營帳裡。”

在夜色中,謝執烽輕嘆一聲,“我明白,只是人心似水,暗流難測。怕是……”

“怕什麼?!”陳楊舟霍然起身,逆著月光而立,“我林昭行得端,坐得正,無論何時,都無愧於任何人。”

謝執烽注視著陳楊舟的背影,月光灑在她的肩上,為她勾勒出一種孤傲的輪廓。

他微微皺起眉頭,心中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只是輕聲道:“天色已晚,回營吧。”

回去路上,陳楊舟忽地側過半張臉,“謝執烽,你最近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莫要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說罷,不等謝執烽回應便大步離開。

謝執烽聽到這話,心中不禁一震,愣在了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處都沒回過神。

陳楊舟回到營帳時,帳外的篝火已化作暗紅色餘燼。

她正欲掀簾,忽見一道人影從側帳鑽出——是張明,光禿禿的右臂格外刺眼,左臂還緊緊抱著個鼓鼓囊囊的酒袋子。

“頭兒,你回來啦。”張明下意識想把酒袋往身後藏,卻因只剩單手而顯得笨拙。

陳楊舟看著張明那光禿禿的右臂,喉頭微動。

張明擠出一抹笑容,臉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格外醒目:“頭兒,你別這麼看俺,俺就是有些睡不著,想著出來走走。”

陳楊舟突然伸手拍了拍他左肩,笑道:“咱們喝一杯?”

“好。”張明眼眶驟然一紅。

二人走到營帳幾步開外,席地而坐。

陳楊舟接過酒袋,仰頭灌了一口,烈酒灼燒著喉嚨。

“你是何時入軍的。”她將酒袋遞回去,狀似隨意地問道。

張明接過酒囊,狠狠灌了一口:“元豐三十二年,大旱。”他抹了把嘴,“家裡七口人,就剩俺一個。當時招兵的旗子插在縣衙門口,俺就來了。這次受傷回去,怕是連家都沒了。”

夜空中突然傳來幾聲雁鳴。

陳楊舟循聲望去,突然道:“等打完這仗,我若是還活著,就去尋你。我一直想著開個小酒館,正好缺個管事的。”

張明舉著酒袋的手頓在半空,半晌,他啞著嗓子道:“頭兒,俺、俺就剩一隻手了。”

“一隻手怎麼了?”陳楊舟奪過酒袋,“你左手使刀,照樣能砍北淵蠻子!”她仰頭飲盡最後一口酒,“就這麼定了。”

遠處傳來巡夜的梆子聲,張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突然笑道:“頭兒,你真是、你真是……”

他憋得耳根通紅,最後只擠出兩個字:“好人!”

陳楊舟聽罷笑出聲來,“以後可得好好學怎麼夸人才行,管事的嘴得甜,總不能只會夸人好。”

張明窘得直撓頭,他確實不擅長說漂亮話,每次想夸人都像嘴裡含了個核桃似的。倒是唐傑那小子,說的話一套一套的,讓人聽著歡喜。

而另一邊。

一則關於“白馬將軍”的傳聞如同野火般在各營帳間蔓延。

“聽說了嗎?五十九火那個林火頭。”

“前日守城時,就是他在城牆射箭護陣!又準又快,救了老子一命”

“他也救過我命嘞。”

“我曾見過他騎著雪白戰馬,威風極了。”

“活脫脫就是戲文裡的白馬將軍再世!”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