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樂安府軍籍文冊(1 / 1)
夜色如墨,大帳內燭火搖曳,映得蘇烈和楊崎二人面容忽明忽暗。
帳外冷風嗚咽,偶爾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更添幾分肅殺之氣。
蘇烈指尖輕叩案几,沉聲道:“平之,你說……陛下此次急召我們入京,究竟意欲何為?”
語氣平靜,眼底卻暗流湧動。
楊崎執壺欲斟酒,琥珀色的酒湯在壺口微微晃動。
蘇烈伸手一攔:“喝茶吧,這會實在沒心情飲酒。”說罷起身取來茶壺,為自己和楊崎各斟了一杯。
“上位者多疑啊。”楊崎接過茶盞,指腹感受著瓷器的溫熱,低聲道:“自黑水關、泗雪關接連大敗後,北境十萬精銳盡歸龍朔關。如今你手握重兵,家父又是先帝親封的鎮國大將軍。陛下怕是疑心我們會暗中扶持其他皇子……”
話未盡,意已明。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映得蘇烈眉頭間的溝壑更深了幾分。
“我蘇烈行事光明磊落,二十年來一心保家衛國,從不參與朝堂黨爭,只忠於國!”
“懷嶽,”楊崎打斷道,“此事重要是陛下怎麼想,無關我們的為人!三日前我收到家書,說兵部突然調換了京畿三營的守將。陛下此番召見,擺明了是要看看我們是否還聽話。”
蘇烈長嘆一聲:“此時離營,恐生變故啊。”
“若你是君王,會留一把可能反噬的利劍在臥榻之側嗎?”楊崎反問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唉!”蘇烈長嘆一聲,無奈搖頭,“若太子殿下尚在,何至於此。”
“慎言!”楊崎急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眼帳門方向,確認親衛都在遠處值守,才繼續道:“三皇子雖非雄主,但在諸皇子中已算明君。說句大不敬的話,即便將我們二人放到那個位置上,也未必能比陛下做得更好。如今文官把持朝政,南有流民作亂,北有蠻子虎視……”
“至少,要為京中家眷考慮。”楊崎忽然壓低聲音。
蘇烈神色一凜,緩緩點頭,終究沒再說什麼。
“此行即便日夜兼程,往返也需七日,再加上在京中耽擱的時間,怕是得十日才能返回。”蘇烈沉吟道,“我打算讓孫蟒暫代軍務,此人粗中有細,當可勝任。”
楊崎聞言,眼前忽然閃過陳楊舟的面容,不由暗自搖頭,自己真是魔怔了,怎會想起此人。
“我會命柳鴻宇從旁協助。”楊崎放下茶盞,“他雖年輕,但處事穩重,又與孫蟒交好,可保無虞。”
“如此甚好。”蘇烈點點頭。
燭火漸暗,楊崎拿起銅剪修了修燈芯,突然問道:“懷嶽,你可知林昭這一號人物。”
蘇烈點點頭,孫蟒剛回到龍朔關就跟他報告了此人的所有事蹟,軍中也隱隱有白馬將軍的傳說。
“此子沉著冷靜,悍不畏死,頗有將才之風。”楊崎眼中閃過讚賞,“假以時日,成就或許在你我之上。”
“評價如此之高?”蘇烈略顯詫異,“我記得你向來不輕易夸人。”
“一點拙見罷了,這評價若是傳出去,怕是要讓那小子平白多許多麻煩。”楊崎露出今晚第一個笑容。
……
次日清晨,陳楊舟抱著一疊泛黃的文書,穿過校場向檔房走去。
推開厚重的木門,潮溼的墨香撲面而來。
當值的書吏正趴在案上打盹,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
“存檔。”陳楊舟將手中的文書遞過去。
書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來人後立即堆起笑容:“是林校尉啊!”
“你認識我?”陳楊舟挑眉。
“之前在校場內遠遠見過一次,唐傑是我老鄉。”書吏撓撓頭,有些憨憨道。
“那真是巧了。”陳楊舟目光掃過層層疊疊的木架:“這些都是存檔的文書?我能查閱嗎?”
“林校尉儘管看!咱們龍朔關的檔案可是北境最全的。前線那些邊關的資料,十有八九都會送到這裡備份。”
“哦?為何如此?”陳楊舟心中一動。
“邊關戰事頻繁,一旦城破,那些文書可就……”書吏做了個灰飛煙滅的手勢,“龍朔關位置靠後,自然就成了儲存檔案的最佳所在。”
陳楊舟嘴角微揚:“我真能查閱?別誆騙我,我可是會當真的。”
“千真萬確!普通大頭兵當然不行,但您是先鋒營的校尉,普通檔案自然可以隨便查閱。”書吏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壓低聲音,“只是那些貼著紅封的機密文書,您就沒有許可權檢視了……”
“明白。”陳楊舟會意地點頭,“謝了。”
“謝什麼,跟您這樣衝鋒陷陣的真漢子比,我就是個看倉庫的。”書吏自嘲地擺擺手,接過陳楊舟手中的文書,前去存檔。
陳楊舟目送書吏的身影消失在長廊轉角,心中暗道:往日這些文書往來都是唐傑在打理,今日恰逢他外出辦事,沒想到讓她意外獲得了翻閱檔案的機會。
來不及多想,陳楊舟快步走向西側的書架,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卷宗標籤上逡巡。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處——“樂安府軍籍文冊”。
陳楊舟幾乎是扯出了那捲文書,手指急切地劃過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樂安府靈龍縣…白溝裡前山村……”
手指突然僵住。
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裡,獨獨少了那個最該出現的名字。
“怎麼會沒有?!”陳楊舟嘶啞地低喃,手指無意識地摳進紙頁。
銅漏滴答,日影西斜。
陳楊舟從白日一直翻看到黃昏,卻始終未能尋見那個魂牽夢縈的名字。
“林校尉,還沒走啊?”書吏提著油燈進來,驚訝地發現陳楊舟仍在翻閱。
“同鄉名錄都在,唯獨……”陳楊舟眉頭緊鎖,“我結拜兄弟的兄長陳楊旭,元豐三十三年應徵入伍,後來在閻川關失蹤,卻查不到任何記錄。”
書吏聞言也露出詫異之色:“這不可能啊。哪裡的人?我找找看。”
“樂安府靈龍縣白溝裡前山村,陳楊旭。”
書吏開始翻看卷宗裡,“具體是哪年入伍的?”
“元豐三十三年。”陳楊舟聲音發緊,“調往閻川關後就再沒訊息。”
書吏的手突然僵住,“閻川關…那年能活著回來的將士,十不存一啊……”
陳楊舟心中一緊,“同批應徵的同鄉都有記錄在冊,為何唯獨他沒有?”
這很不合常理——趙維哥和大柱哥跟阿旭是同批應徵,他們二人的名字都有,為何獨獨不見阿旭的?
書吏低頭看了許久,“怪事,確實沒有…”他頓了頓,寬慰道:“許是……漏記了?”
陳楊舟皺緊眉頭,這事態越來越奇怪了,怎麼可能會沒有呢?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樣。
“林校尉?”書吏見陳楊舟愣神,輕聲呼喚。
“啊?”陳楊舟這才回過神來。
“這天色晚了。”書吏委婉開口。
“這卷宗……可否容我帶回去細看?”陳楊舟看向對方。
“這……不合規矩啊……”書吏面露難色。
“抱歉,是我唐突了。今日多有叨擾。”陳楊舟抱拳告辭,心中的疑雲卻越發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