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五日一湯的規矩(1 / 1)
陳楊舟看著男人那副阿諛奉承的嘴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接著,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在心底冒了出來。
“孫參將知道此事?”陳楊舟刻意放緩語速,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
男人堆起滿臉褶子,諂笑道:“自然是知道的,這都是軍中老規矩了,林校尉您新官上任所以不太瞭解。要是不信,您去問問那些老兵油子哪個不曉得‘五日一湯’的?”
陳楊舟聽罷,眉頭緊皺,什麼都沒說便出了糧帳。
待那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中,男人頓時垮下笑臉,狠狠啐了一口:“呸!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說罷四仰八叉地躺回木色靠椅上。
陳楊舟面色陰沉地大步走到唐傑等人所在的地方,環視一圈後問道:“三哥呢?”
唐傑正捧著碗喝米湯,聞聲連忙放下碗,粗糙的陶碗在木板上磕出一聲輕響。
“去找小荷嫂了。”他抹了把嘴,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頭兒,出什麼事了?”
陳楊舟只丟下一句:“見到他,讓他立刻來我帳中。”說完轉身就走。
謝執烽原本倚在樹樁上假寐,此刻卻微微睜開眼。
他目光掃過陳楊舟光禿禿空蕩蕩的手腕,抿了抿嘴,心裡莫名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陳安看著陳楊舟遠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絲不安的漣漪。
自己好像做錯事了,而且是超級無敵大的事!
“頭兒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難看?”嚴洪湊近唐傑,小聲問道。
“不知道哇。”唐傑緩緩搖頭,接著又道:“不會是因為這米湯的事吧……”
“不好說,咱頭兒你還不瞭解麼。自己吃糠咽菜甚至不吃都行,但要是知道弟兄們受了委屈,非得把天捅個窟窿不可!”嚴洪說著說著,自己卻先笑出了聲。
誰不知道先鋒營有個把弟兄們當親兄弟帶的林校尉?就連秦副將的親兵上次都偷偷跟他說羨慕得很。
唐傑蹙著眉頭,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可千萬別鬧出什麼亂子來。”
……
陳楊舟剛在帳中坐定,帳簾便被掀開。
鄭三臉上還帶著幾分未散的笑意,耳根微紅——顯然方才與小荷的會面頗為愉快。
“你找我?”鄭三語氣輕快,卻在抬頭看到陳楊舟鐵青的面色時瞬間僵住,“發生什麼事了?有人欺負你了?!”說著右手下意識按上刀柄。
陳楊舟揮揮手示意他不要緊張:“找你來是有事要問你,先鋒營這幾天的飲食,是不是隻有米湯可喝?”
鄭三聞言點頭,“嗯,就這兩三天的事。”
“軍需處的人說,各營每月都得輪著喝兩天米湯,還說有個叫‘五日一湯’的規矩?你在行伍多年,老實說,真有這荒唐規矩?”陳楊舟接著追問。
鄭三略一思索後道:“我初入行伍時就遇見過這規矩。當時也問過那些老兵油子,但沒有人說出來為什麼,只說是糧草吃緊,要省著用。”
“軍中怎麼會有這種規矩?”陳楊舟不解,她雖從軍時日不長,卻也從未見過這等剋扣糧餉的規矩!連飯都吃不飽還打什麼狗屁的仗?
鄭三皺起眉頭,深思熟慮後說:“可能是因為邊關路途遙遠,運糧隊運送糧草時常有延遲,而軍中消耗又大。軍需官們可能擔心糧草會耗盡,因此逐漸形成了這樣的規矩?”
陳楊舟卻不這麼認為,“可現在正值戰時!北淵連破泗雪、黑水兩關,現在雖然暫緩攻勢,但隨時都可能回頭攻打龍朔關。這個時候讓將士們吃不飽,怎麼能行?”
鄭三張了張嘴,那些為軍需官開脫的話在舌尖轉了幾轉,最後沒有說出來。
行軍多年的經驗告訴他,行軍打仗,哪有不捱餓的?
可這個念頭剛起,心底又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就像當年第一次看見傷兵被棄在路邊時,那種哽在胸口的感覺。
“可……這規矩打老楊將軍那會兒就有了,以老楊將軍的為人,不可能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幹這麼大的事吧?”鄭三猶豫開口。
陳楊舟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憂慮,“若是老楊將軍一直被這群蛀蟲矇在鼓裡呢?軍中人數眾多,若真要算起來,軍需官能從其中貪汙的糧餉數目是很驚人的!”
陳楊舟越想越深,臉色也越來越鐵青。
在她看來,一個小小的軍需官,職位雖高卻無法掌握如此大額的貪糧草事件。這背後,必定還隱藏著更為複雜和龐大的利益鏈條。
這哪裡是什麼規矩?分明是扒在將士骨頭上吸髓啖肉的勾當!
一句軍中規矩就想讓她閉嘴?絕對不可能!
“林昭,你在想什麼?你可不能衝動啊!”鄭三見她神色不對,急忙按住她肩膀。
陳楊舟恍然回神,勉強扯了扯嘴角,“沒事,三哥你忙去吧。”
鄭三欲言又止,佈滿老繭的粗手在衣角反覆蹭了蹭,終究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陳楊舟在營帳中獨坐片刻,忽而起身掀簾而出。
張薇正好抱著東西過來,“校尉,你去哪?”
“有點事。”陳楊舟匆匆回了一句,便大步離開。
張薇望著她那緊繃的背影,忍不住小聲嘟囔:“是出了什麼大事嗎?臉色這般難看。”
陳楊舟一路奔向檔房,在穿過訓練有序的校場時,不禁停下了腳步。
烈日之下,其他營計程車兵們正列陣操練,青銅刀在陽光折射下格外刺眼。
汗水從年輕的面龐上滾落,砸在乾燥的黃土裡騰起細小的塵煙。
“腰挺直!”教頭的喝聲穿透校場,“北淵蠻子可不會對軟腳蝦手下留情!”
恰在此時,有個格外瘦小計程車兵在揮刀時踉蹌了一下,刀口差點砸在自己腳背上。
這一幕讓教頭憤怒不已,不由怒斥道:“戰場容不得一點失誤!少半分力氣,就要拿命來填!”
“可、可是,我肚子餓……”瘦小士兵小聲反駁。
“男子漢大丈夫,餓兩頓怎麼了?”教頭不以為意,又接著怒斥,“還不趕緊動起來,想在戰場上活命得靠自己!”
瘦小士兵終究沒敢再出聲,咬著牙重新舉起大刀操練。
陳楊舟收回目光,轉身大步穿過校場。
先鋒營尚且如此,其他營的情形恐怕更不堪!
若是不知道也就罷了,既然讓她知道了,她絕不能坐視不管!
不多時,陳楊舟便走到了檔房門口。
剛跨過門檻,就與一個倉皇奔出的身影撞了個滿懷。
“這是怎麼了?”陳楊舟扶住對方搖晃的身形。
書吏佝僂著腰,蠟黃的臉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捂著肚子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我、肚子……林校尉有、有什麼事?”他聲音發顫。
陳楊舟見他面色慘白,連忙道:“我想查閱軍中糧草文書,你若不適就先……”
“都、都在最裡間……哎喲!我、我不行了,您自便……”
書吏話未說完就猛地撞開陳楊舟,一邊捂著肚子,一邊踉踉蹌蹌朝茅房方向奔去。
陳楊舟望著那道倉皇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轉身穿過長長的一路廊道,來到了最裡面的房間門口。
隨著她推開門,刺耳的“吱呀”聲響起。
昏暗的屋內,一股黴味與墨香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楊舟摸到燭臺,火石擦出的火星點亮了黑暗。
跳動的火光中,滿牆的榆木架漸次浮現,上面密密麻麻堆滿了文書。
最裡側的書架上,每一本文書都被細心地貼上了硃砂封條。
陳楊舟回想起書吏曾說過的話:“是那些貼著紅封的機密文書,您就沒有許可權檢視了……”
猶豫半響後,她扯出最厚的那冊,開始仔細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