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讓雲雀歸巢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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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陳楊舟查探軍中糧草是否有貪汙事宜時,百里之外的黑水關正籠罩在鉛灰色的雲層下。

春風裹挾著未消的寒意掠過空地,捲起細小的沙塵。

一處空地圍欄內,數百名黑水關的平民和俘虜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他們中有人穿著殘破的大夏兵服,更多的是普通百姓——老人蜷縮著咳嗽,婦女緊摟著孩子,青壯年男子則被單獨捆成一串,像待宰的牲畜。

不遠處,幾頭瘦弱的牛羊低頭啃食著剛冒頭的青草,偶爾發出不安的叫聲。

一個北淵士兵揮舞長鞭,抽在一個試圖靠近圍欄的老人手上:“退回去!不想死就老實點!”

“軍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孩子、孩子快頂不住了…最少給點喝的吧。”老人踉蹌跪倒,顫抖著抬起佈滿皺紋的臉,渾濁的淚水在皺紋間流淌。

“你們也配?豬狗不如的東西!”

北淵士兵獰笑著揚起長鞭,“啪”地一聲抽了過去。

老人佝僂的後背頓時綻開一道血痕,破舊的麻衣碎片混著血沫飛濺。

他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卻死死咬住牙關沒吭一聲。

三丈外,一個瘦得脫相的小童艱難朝他一點一點爬過去,“阿…爺…”

這聲氣若游絲的呼喚像把鈍刀,狠狠剮在老人心上。

老人渾身一顫,突然發了瘋似的以頭搶地,額頭磕在碎石上迸出血花,“軍爺行行好…給點吃的吧,行行好吧,我願意做任何事。”

“想要吃的?”北淵士兵蹲下身,陰笑著看著老人,“叫兩聲狗聽聽。”

老人身形一頓。

“汪…汪…”

蒼老的犬吠聲響起時,那士兵笑得前仰後合。

士兵隨手扔過去小半塊餅子,“好狗!賞你的。”

老人佝僂著身子撲向那半塊餅子,指甲縫裡塞滿泥土也顧不得,像護食的餓犬般緊緊攥在手中。

他跌跌撞撞爬回孩童身邊,顫抖著手將餅子塞進孩童手裡,“阿興,你快吃。吃飽了就能活下來了。”

孩童肚子咕咕響著,卻還是搖了搖頭,“阿爺,我不餓。”話雖這麼說,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那塊餅子。

老人欣慰地揉了揉孩童的小腦袋,“好,阿爺吃。”

說罷側過身子,用佝僂的背脊擋住孩子的視線,喉結誇張地上下滾動,發出響亮的吞嚥聲。

“真香啊…”老人咂著嘴,空嚼著空氣,“阿興快嚐嚐。”說罷遞了過去。

孩童見阿爺“吃”得香甜,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餅子。

他先是伸出舌頭舔了舔,隨後狼吞虎嚥地咬了下去。

就在此時,一隻沾滿泥汙的軍靴狠狠踹在他胸前!

“誰準你在這吃的?”北淵士兵獰笑著,看著孩童像破布娃娃般滾落在地。

那塊珍貴的餅子在塵土中翻滾,瞬間裹滿沙礫。

孩童卻顧不得疼痛,撲上去將髒兮兮的餅子連同泥土一起塞進嘴裡,嘴裡呢喃著:“好吃…真好吃。”

淚水混著餅子一起吃下去,有點鹹鹹的。

“哈哈哈!看這餓死鬼!”士兵們拍腿大笑,有人甚至笑出了眼淚。

圍欄內的其他人都麻木地看著這一切,只有幾個婦人別過臉,用粗布袖口偷偷擦拭眼角。

而她們懷中餓得昏昏沉沉的孩子,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人群裡,一對夫婦臉色慘白如紙,婦人懷中的小女孩餓得眼皮沉重,怎麼也睜不開。

這對夫婦正是石門關燒餅攤攤主,數月前,陳楊舟在馬蹄下救下了他們的女兒蘭兒。

後來,這對夫婦跟著範翰文、陳安一同把北淵軍營的糧草燒了,趁亂逃了出來。

本以為就此遠離戰火。

可惜命運弄人——他們誤打誤撞逃到黑水關,卻落入北淵人手中,像牲口一樣被驅趕進臨時營地。

另一邊,北淵大帳內,氣氛沉重。

“春季草長,逃兵越來越多。”拓跋哲憤怒地來回踱步,戰靴將地毯碾出深深的褶皺,“就為了家裡那幾頭畜生!等拿下大夏,要多少牛羊沒有?”

輪椅上的白衣男子沒有任何表情,這樣的情況早在他意料之中——

北淵幅員遼闊,卻多是貧瘠草場,十戶九牧。

每逢寒冬將至,這個馬背上的民族便如餓狼般南下劫掠;待春草萌發,又匆匆北歸照料牲畜。

年復一年,迴圈往復。

“年復一年的春荒逃亡,我還以為…可汗早該習以為常了。”白衣男子輕笑。

“習個屁!老子籌備這麼多年,就為了一戰定鼎中原!難道就因這些鼠目寸光的畜生功虧一簣?”拓跋哲憤怒地咆哮著,將桌上的物品一掃而空。

輪椅上的男子垂眸,掩去眼裡的不屑,“不難辦。傳可汗令——再有逃荒者,父族母族妻族,連同襁褓裡的崽子,一併斬盡殺絕。”

“可草原的狼從不會咬死同窩幼崽!”拓跋哲有些猶豫。

按照北淵祖制,即便是敵酋之子,只要未過馬鞍高(約十二歲),就不得加害——這是草原上延續千年的“鐵律”,連最殘暴的汗王都不敢違背。

白衣男子轉動輪椅,來到拓跋哲面前,“千年鐵律,不過是死人定給活人的枷鎖。您真願意為了這麼一個‘鐵律’浪費掉多年心血?您難道不想問鼎中原,一統天下?”

拓跋哲沉默了,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皮帳上,扭曲成一個正在扼殺自己影子的怪物。

白衣男子垂眸瞥了眼滿地狼藉,未再言語,徑自轉動輪椅出了大帳。

見他出來,原本守候在帳外的兩個身影立刻跟了上來,其中一人自然地推起了他的輪椅。

跟在一旁的男子身披黑色斗篷,面龐隱藏在黑色的面具之下,另一個推著輪椅的男子則書卷氣十足,一副書生模樣。

若陳楊舟在場,定能認出這二人正是在石門關縱馬,差點踢傷燒餅攤小女孩的二人。

“老七,事情進展如何?”白衣男子撥弄著袖口的墨竹紋,聲音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已經按主上吩咐全部辦妥了。”黑鐵面具下傳來沉悶的回應。

“那就好,讓雲雀歸巢吧。”輪椅上的男子抬首望向遠方,瞳孔中倒映著山的輪廓。

“是,主上。”面具男的話語中帶著一絲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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