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難道……她真的錯了嗎?(1 / 1)
陳楊舟去而復返,掀開孫蟒營帳的簾子時,王煥早已不見蹤影。
帳內昏黃,孫蟒揉著太陽穴,掃了陳楊舟一眼後,一臉疲憊地看向柳鴻宇:“老柳,還是你來說吧。”
柳鴻宇微微頷首,目光隨之落在陳楊舟身上:“林昭,這世上的事情,並不都是非黑即白,軍中的事務也並非表面這麼簡單。不說別的,就說這五日一湯的規矩,不是王煥一個小小軍需官就能定下來的……”
“規矩若是不合情理,就算是楊老將軍定的又如何?”陳楊舟打斷柳鴻宇的話頭,語氣倔強,聲音清冷。
柳鴻宇看著陳楊舟倔強的神情,不由嘆了口氣:“你升遷過快,軍中許多關節無人跟你分說,這不怪你。”
他語氣誠懇,倒讓陳楊舟不好再咄咄逼人。
陳楊舟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柳副將請講,末將洗耳恭聽。”
“你可知……軍中是如何安置戰死弟兄的?撫卹金多少?又有多少能到遺屬手中?”
陳楊舟聽罷垂下眼簾,“我知道,按照大夏軍制,戰亡者當由軍中出十兩撫卹金……可實際上也就三四兩能到遺屬手中,剩下的大半都進了那些貪官袋中。”
其實,這些明細陳楊舟原本並不知曉。
當初阿旭只是失蹤,她們家連領撫卹金的資格都沒有,而村裡那些戰死的,收到的撫卹金向來都只有三四兩碎銀。
若不是這幾日因為糧餉一事,她還一直以為都是三四兩銀子,從沒想過那些貪官連死人的錢都貪!
“區區三四兩銀子又能撐多久?撐過了又如何?後面呢?”柳鴻宇又問。
“這……”陳楊舟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開口。
“那我告訴你,有些人甚至撐不過一年!”柳鴻宇突然抬頭,眼中似有火在燒,“多少孤兒寡母剛領到撫卹金就被那些吃絕戶的狗玩意搶了!”
“你又知道,多少邊關將士為了每月那點糧餉死守邊疆!他們為了大夏付出了生命到頭來連自己的家人孩子都護不住!”柳鴻宇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如刀。
陳楊舟聽罷胸口發悶,許久過後才開口:“可這些……和五日一湯的規矩有什麼干係?”
“當初,王煥還在老楊將軍手下時,偶然發現將士遺屬被生計逼得走投無路,便借用自己職務之便,從在役士兵的伙食裡剋扣糧餉。將剋扣下來的糧餉換成碎銀,悄悄接濟那些走投無路的遺屬手中。但這事很快便被發現並告到老楊將軍那裡,老楊將軍知曉箇中緣由後將此事壓了下來。”
柳鴻宇抬眼看向陳楊舟:“後來運糧隊時常延誤,這五日一湯的規矩就這麼沿襲下來,變成軍中心照不宣的舊曆。”說罷嘆了口氣又繼續道:“你行事雖然魯莽,但都是為了將士們,這事我不怪你。”
“可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將這事鬧得這般大!”柳鴻宇突然加重語氣,字字如誅,“現在正值戰時,稍有不慎就會引發譁變!你知道譁變的後果嗎?你擔得起嗎?若是譁變時北淵趁機來犯,你又該如何?若是因此導致龍朔關失守,你又該如何面對對你有知遇之恩的蘇將軍和小楊將軍?你對得起千千萬萬的大夏子民嗎?啊?”
這一連串質問如同重錘,砸得陳楊舟措手不及。
怎麼會這樣?她只不過是想讓弟兄們吃飽——那些剋扣軍糧的,就該千刀萬剮。
可如今……
難道……她真的錯了嗎?
“就算這樣,也不該在戰時行此規矩,弟兄們飯都吃不飽,如何上陣殺敵?難道餓著肚子搏命嗎?”陳楊舟眼中寒芒又起。
柳鴻宇揉了揉眉心:“這事王煥確實處置不當,北淵頻頻來犯,傷亡日增,他也是心急了……我已訓斥過他,往後不可如此行事。但眼下鬧得太大,必須有個交代。”
“什麼交代?”陳楊舟皺眉。
柳鴻宇看了眼一旁的孫蟒,“我和孫參將商量過了,即日起取消五日一湯的規矩,王煥暫免軍需官一職。”
陳楊舟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鬆。
“希望此事就此了結。”柳鴻宇語氣緩和下來,“林昭,往後若有不清楚的地方,儘管來尋我與孫參將商議,莫要這般大動干戈了。”
陳楊舟抱拳應下,轉身離去時,帳簾掀起一陣冷風。
待腳步聲遠去,孫蟒直皺眉頭:“軍中竟有如此不知輕重的莽夫!空有一身氣力又如何?!”
柳鴻宇則是有些疑惑,“我倒是覺得奇怪,整個先鋒營中竟沒有一個人出言勸阻。要是真激起兵變,你我項上人頭難保不說,他自身也難逃其咎……”
“空有匹夫之勇。”孫蟒冷笑打斷,“小楊將軍還誇此人不凡,如今看來,不過是個不知輕重的莽夫罷了。”
……
陳楊舟出了營帳,在原地躊躇片刻,最終轉身往軍需處走去。
“哥,咱這是去哪?這不是回營的方向。”陳安小跑兩步跟上,狐疑地拽了拽她的披風。
陳楊舟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你先回去操練,我有個急事要辦。”
陳安撓了撓頭,猶豫了一下,轉身返回先鋒營的營地。
……
軍需處外,幾個士兵正圍坐在一起,見陳楊舟走近,眾人頓時噤聲,紛紛別過臉去。
就連曾與陳楊舟交好、在鄭三成親時贈過一罈好酒的李大年,此刻也對她視若無睹。只是不知為何眼睛紅紅的,好似有什麼傷心事。
這幾日因陳楊舟查糧餉的事宜,軍需處的人走到哪都被人指指點點,此刻對她冷眼相待也是意料之中。
陳楊舟尷尬地撓了撓臉頰:“王軍需可在?”
無人應答,都把陳楊舟當成空氣一樣。
半晌,角落裡一個年輕士兵實在看不下去,用手悄悄指了指最裡間的營帳。
陳楊舟抱拳致謝,朝士兵所指方向走去。
剛掀開帳簾,陳楊舟就僵在了原地——
只見王煥癱倒在案几旁,胸前插著一柄短刀,嘴角不斷湧出鮮血,在地上積成暗紅的一灘。
“王軍需!”陳楊舟一個箭步衝上前,將人扶起。
溫熱的血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襟。
“是誰下的毒手?”陳楊舟聲音發顫,手指死死按住不斷湧血的傷口。
王煥渙散的目光突然聚焦,像是迴光返照般死死抓住陳楊舟的衣袖:“我…無愧…”一口鮮血嗆出,血沫噴濺在陳楊舟臉上,“於…任何人…”
話音未落,手臂驟然垂落。
恰在此時,有士兵捧著文書進入營帳,見此情景,嚇得手中的文書散落一地:“殺人了!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