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小小的李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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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蟬鳴聒噪,幾個孩童正在波光粼粼的河邊嬉鬧。

他們赤著腳丫,在淺灘處追逐打鬧,你潑我,我潑你,玩得不亦樂乎。

不遠處,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正蹲在青石板上浣洗衣物。

“玩歸玩,可不能往深水處去!”穿著灰色粗布衣的婦人直起腰來,朝自家孩子喊道。

一旁穿著靛藍布衣的年輕婦人抿嘴輕笑,手中的棒槌有節奏地敲打著石板上的衣物。

她不時抬頭望向嬉戲的孩子們,目光溫柔。

忽然,她的視線停留在河岸不遠處——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正孤零零地蹲在土牆根下。

孩子身上的粗布衣衫沾滿泥漬,髒兮兮的小手正無意識地撥弄著沙土,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河裡玩耍的同伴,流露出渴望的神色。

“張姐,”年輕婦人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年長婦人,壓低聲音問道:“那個娃娃是誰家的?怎麼弄得這麼邋遢?家裡大人都不管麼?”

張姐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清那孩子後,滿眼唏噓,“這孩子命苦啊。”

年輕婦人手中的棒槌停了下來,好奇地湊近了些:“怎麼說?”

“你們剛搬來不知道,他爹李陽前些年服兵役時出了意外。”張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彷彿怕被風兒吹到那孩子耳朵裡,“你說這事倒黴不倒黴?行軍路上好端端的,偏就一塊山石滾下來,不偏不倚正砸在他頭上。早一步晚一步都躲得開,偏偏就那麼巧。”

“那他娘呢?”年輕婦人忍不住追問,“爹沒了,總還有孃親照料吧?”

張姐一聽這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嘴角撇了撇,像是聽到了什麼髒東西:“呸!可別提那個沒良心的!撫卹金剛發下來的那天夜裡,她就揣著錢跟野男人跑了,連孩子都沒多看一眼!”

年輕婦人不自覺地望向那可憐的孩子:“天爺啊……那孩子豈不是……太可憐了。”

“可不是麼!”張姐重重嘆氣,眼角泛起溼意,“李大娘本就老來得子,把李陽當眼珠子疼。兒子沒了,媳婦跑了,老人家那口氣一下子就散了,沒熬過那個冬天就走了。李煥這孩子就靠著街坊鄰居們輪流送口吃的活著,可誰家不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能顧得上多少?”

年輕婦人抬眼望去,那個瘦小的身影已經默默起身,拖著不合腳的破布鞋,一步步往村裡走。

“蘭妹子,”張姐突然按住年輕婦人的手,粗糙的掌心帶著洗衣水的涼意,“你可別動什麼心思。你男人在碼頭扛活不容易,眼下又懷著身子……”

後面的她沒說完,但意思明明白白寫在眼裡——在這饑荒連年的世道,善心是填不飽肚子的。

姜蘭沒應聲,只是望著那個漸漸消失在土路盡頭的小身影。

暮色漸濃,炊煙裊裊升起。

姜蘭正將最後一碟清炒野菜擺上桌,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王順安帶著一身碼頭特有的魚腥味跨進門檻。

看到桌上的菜餚,這個精瘦的漢子愣在當場,手裡的麻繩都忘了放下:“蘭兒,大夫不是說要靜養麼,這些活計等我回來再幹。”

說著,他三兩步上前,接過姜蘭手中的盤子,“你快去坐著休息會。”

姜蘭輕輕按住丈夫的手背,笑道:“難得今兒突然有了精神,就想著給你做頓飯,快坐下。”

王順安咧開嘴笑了,順從地坐了下來,“蘭兒,你對我真好。”

“快試試好不好吃。”姜蘭彎了彎眉眼。

王順安夾起一筷子馬齒莧塞進嘴裡,又扒了一大口稀飯,鼓著腮幫子笑道,“香!好吃!”

姜蘭看著丈夫狼吞虎嚥的樣子,眉眼間不自覺地染上幾分笑意:“好吃就行。”

她輕輕攪動著碗裡的菜湯,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當家的,有樁事……”

“唔?”王順安含著飯菜抬頭,見妻子欲言又止的模樣,連忙嚥下食物,“出啥事了?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說著起身挽起袖子就要出門幹架,他就知道剛搬來肯定有人碎嘴子!

“不是不是!”姜蘭連忙拽住他的衣角,“你曉得李大娘家那個叫李煥的小娃娃嗎?”

王順安聽到這話,緩緩坐回條凳上。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咧嘴一笑:“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姜蘭睫毛輕顫:“你……不問問我打算做什麼嗎?”

“不就是想接濟那孩子麼,”王順安眼中閃著溫和的光,伸手抹去妻子鼻尖上不知何時沾上的灶灰,“或者……乾脆把他帶回家來養著?”

他忽然促狹地眨眨眼,“我就說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

姜蘭先是一怔,隨即羞惱地拍開他的手:“我平日待你不好麼?說得好像是我理虧才下廚一樣?!”聲音裡帶著幾分嬌嗔。

“好,好得很。”王順安大笑著湊近姜蘭隆起的腹部,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撫上去,“就是咱們這個小祖宗鬧得你脾氣見長,是不是啊?”

說著,他對著肚子擠眉弄眼,“你孃親現在可兇得很吶。”

姜蘭沒好氣地別過臉去,嘴角卻悄悄揚起。

王順安直起身,將姜蘭輕輕環住,身上還帶著碼頭特有的鹹腥味,混合著夏夜微涼的汗意,卻讓姜蘭莫名安心。

“別操心,不就是多扛幾個麻袋麼,你男人厲害著呢。”王順安說著故意挺了挺結實的胸膛,惹得姜蘭噗嗤一笑。

……

姜蘭找到李煥時,他正蜷縮在村口的草垛旁,像只無家可歸的小貓。

聽到可以跟她回家,男孩髒兮兮的小臉先是亮了起來,隨即又黯淡下去。

“嬸嬸,我不能去。他們說你有小寶寶了,讓我不要靠近你。”那雙過早懂事的眼睛裡噙著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姜蘭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她蹲下身,輕輕拂去男孩臉上清澈的淚水:“傻孩子。”

“你看嬸嬸的手,能種地,能織布,養得起兩個小饞貓。”姜蘭攤開長滿繭子的掌心。

“真的可以嗎?”

“真的可以!”姜蘭肯定道。

李煥張手想要撲進她懷裡,但又突然想起她懷著小寶寶,猛地剎住。

姜蘭見狀不由分說將這個瘦小的身子摟住,聞到他身上稻草和泥土的氣息。

“不過以後要洗得乾乾淨淨的哦。”她柔聲說,感覺懷裡的小身子在微微發抖。

到了新家的李煥像只勤快的小蜜蜂。

天不亮就爬起來掃院子,踮著腳晾衣服,連吃飯都只敢盛半碗。即使姜蘭多次勸阻他不必如此,但他依然堅持著,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安心。

直到姜蘭生下孩子,他整夜守在門外,聽到嬰兒啼哭時笑得比誰都開心。

王順安被徵走那日,李煥追著隊伍跑了三里地。

男人揉亂他的頭髮:“照顧好你嬸嬸和少華。”

這話成了咒語,十歲的男孩一夜長大。

起初還有書信捎回,後來漸漸斷了音訊。

直到那年深秋,村口的銀杏葉落了一地金黃,里正帶著官府的文書敲響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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