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老天爺,你待我王煥……何其不公!(1 / 1)
姜蘭得知噩耗後,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終日以淚洗面。每每想起丈夫溫厚的面容,便忍不住失聲痛哭。
李煥看在眼裡,默默扛起了家中重擔,四處奔波只為能幫上些忙。
這日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卻見堂屋裡坐著一個精明的中年男子和一位面容刻薄的老婦人。
姜嬸木然地呆坐著,年幼的王少華在一旁啜泣。
“弟妹啊,”男子搓著手,眼中閃著算計的光,“娘這些年都是我在奉養,家裡實在艱難。順安的撫卹金,按說該分一半給娘養老吧?總不能人走了就不管老母親了?”
老婦人立即幫腔:“那可是我兒的賣命錢!自打娶了你,順安就很少回家了。我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這份養育之恩不能因為他死了就不報了。”
見姜蘭仍沉默不語,男子加重語氣:“這事就算告到官府,我們也是佔理的。靠山那塊地我們不要了,你帶著孩子也不容易。但這撫卹金必須分一半!”
李煥見狀,一個箭步衝到柴房,抄起斧頭就衝了回來:“不許你們欺負我姜嬸!”
他警惕地環視二人,將姜蘭和年幼的王少華護在身後。
王少華見到李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哭喊:“煥哥,他們欺負阿孃!”
“這叫什麼話?”男子不悅地皺眉,“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什麼叫欺負?!”
李煥將斧頭攥得咯咯作響:“我再問一次,你們到底是誰?”
“關你什麼事?”男子皺眉。
王少華抽泣著解釋:“是大伯和奶奶…他們要搶阿爹的撫卹金…”
“滾出去!”李煥怒目圓睜,手中斧頭寒光一閃,逼得那男子踉蹌後退。
老婦人見狀,立刻拍著大腿哀嚎起來:“哎喲喂,這是要殺人啊!沒天理了!”
“你算什麼東西?輪得到你插手?”男子強撐著氣勢,聲音卻發虛。
“我叫王煥!”少年一字一頓地說,眼中燃著怒火,“是阿孃的兒子,憑什麼不能管?!”
“放屁!”男子尖聲叫道,“他們成親才幾年?哪來這麼大的兒子?”
他眼珠一轉,突然露出譏諷的笑,“好啊,難怪順安成親後寧願帶著你來這定居也不肯回家,原來是你帶著個野種嫁進來!”
姜蘭聽到“王煥”二字時,身子猛地一顫,彷彿被人當胸捅了一刀。
她想起丈夫生前常唸叨的話:“那孩子要是肯真心實意喊我一聲阿爹,我就是現在閉眼也值當了……”
如今這聲“阿爹”終究是沒能等到,卻在這般境況下聽見他用了王家的姓……
“滾出去!”姜蘭突然爆發出一聲嘶吼,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來人,“這錢我就是死也不會給你們!”
男人還想狡辯,李煥已經抄起斧頭將他們往外攆。
院牆外早就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就算鬧到官府我也不怕!”姜蘭提高聲音,字字如釘,“當初是誰跪在順安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他頂替你家孩子去當兵?是誰口口聲聲說自家孩子體弱多病,怕是連軍營都走不到就要死在半道上?順安心軟才答應替你孩子入伍,如今你們還有臉來搶他的賣命錢?做夢!”
圍觀村民裡頓時炸開鍋。
王老漢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畜生不如的東西!”
張姐更是抄起掃帚就往那兩人身上招呼:“喪良心的東西!滾遠點!別髒了我們村的地!”
“一碼歸一碼,總不能死了就不管老孃了吧?天底下哪有這道理!”男子梗著脖子叫喚。
話音未落,李煥抄起斧頭暴喝:“還不滾?!”
男子踉蹌著跌出三步,轉身撒腿就跑,鞋子都跑掉了也顧不上撿,一溜煙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待人群散盡,院子裡重歸寂靜。
姜蘭抬手輕撫李煥的發頂,卻始終沒有問他方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阿孃…”少年突然出聲,嗓音裡帶著幾分遲疑,“我…我能這樣喚您嗎?”
姜蘭猛地轉身將少年緊緊摟住,單薄的身子抖得像風中落葉。年幼的王少華也撲過來,三人抱作一團,淚流滿面。
從那天起,李煥正式改名為王煥。
這個曾經孤苦無依的少年,開始用稚嫩的肩膀穩穩地扛起這個風雨飄搖的家。
十年後……
姜蘭攥著王煥的衣袖,手指微微發抖:“阿煥,別去了…就在家待著吧,阿孃心裡害怕。”
王煥輕輕握住母親粗糙的雙手:“阿孃別怕,您兒子現在壯實著呢!”
他故意鼓起胳膊上的肌肉,像往常一樣逗姜蘭開心。
接著,他轉身拉過弟弟王少華,壓低聲音道:“少華,哥不在的時候,你要保護好阿孃,不要意氣用事。要是有人敢欺負阿孃,你就把那些人的名字都記好了——等哥回來,挨個找他們算賬。”
王少華用力點頭,眼含熱淚,“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來。”
王煥重重點頭。
為謀更高糧餉以供養少華讀書識字,王煥選擇去閻川關投軍。閻川關乃是邊防要塞,時常遭受北淵勢力的侵擾,糧餉也因此比其他地方要高出一籌。
在閻川關,王煥遇到了年輕時的楊老將軍。
而憑藉機敏與堅毅,以及那份難得的義氣與清廉,王煥贏得了楊老將軍的賞識,被任命為軍需官。
接下來三年的光陰裡,王煥從未為自己留下一分錢,所有的糧餉和賞銀都由他託人帶回了家鄉。
直到某日,那個常年替他捎帶銀錢的同鄉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一句:“王大哥,該回家看看了。”
等王煥踉蹌著推開久違的家門,院中荒草已齊膝高。
鄰居告訴他,就在他離家的第二年,弟弟少華進京趕考時遭遇山匪,連屍骨都未能尋回。
更令他痛不欲生的是,這些年他在邊關拼命攢下的血汗錢,竟被大伯一家昧著良心冒領。
可憐阿孃病重時,連抓副救命的湯藥錢都沒有,只能在病痛中苦苦煎熬,直至燈枯油盡。
當夜,他翻出當年砍柴的斧頭,把那一家人盡數砍死!
血案震驚鄉里。
就在刑場準備行刑時,楊老將軍的親兵快馬趕到。將王煥帶回邊關,給了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此後數年,王煥如同行屍走肉般活著,直到遇見李大年——少年的父親同樣戰死沙場,可撫卹金不僅短斤少兩,還被層層剋扣。
看著少年絕望的眼神,王煥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從那天起,軍需賬本上開始多了一筆特別的支出,軍中更是時不時隔幾天就要喝米湯。
楊老將軍查賬時,只是輕輕合上賬冊,說了句:“就這麼辦吧。”
自此五日一湯的規矩流傳下來。
多年後王煥才明白,老將軍書房裡那些神秘的信件,都是寄給陣亡將士家屬的。
而邊關將士們之所以願意誓死效忠,正是因為他們知道:就算馬革裹屍,家中老小也會有口飯吃。
這個平衡一直到陳楊舟的出現。
陳楊舟聽完整個故事,不由有些唏噓。
“義父剛回營帳不久,就有個披甲將士匆匆闖入。我本有事要稟報,卻在帳外……將他們的對話聽了個真切。”
李大年再次陷入回憶……
王煥剛卸下甲冑,便見一名風塵僕僕的將士掀簾而入。
“喲,稀客。什麼風把你吹我這來了?”王煥說著給對方和自己倒了杯茶水。
“王煥,我是為了楊老將軍來的。”那人開口直言。
王煥的笑意瞬間凝固,緩緩放下茶具,“你說吧。”
“你知道若是這場鬧劇若再拖下去,會掀起多大風浪嗎?”
“橫豎不過解甲歸田!老子這隻手早就廢了,還怕丟了這個芝麻官不成?”
“糊塗!”來人拍案而起,“此事若上達天聽,楊老將軍就要背上豢養私兵的罪名!屆時三軍將士作何感想?他們會說,老將軍往日體恤士卒都是做戲,不過是從大夥牙縫裡摳銀子給自己貼金!你忍心讓老將軍死後還要遭人唾罵嗎?”
王煥身形一滯。
“老將軍待你不薄啊!王煥!”那人沉聲說道,說罷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刀,“事態已經失控,不能再擴大了。”
那人將小刀放下後,深深看了王煥一眼,終是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王煥盯著那柄短刀,刀面上倒映出自己憔悴的面容。
良久,他啞著嗓子喚道:“大年,進來。”
簾帳微動,李大年踉蹌著撲了進來,眼圈通紅,嘴唇不住地顫抖:“義父。”
王煥望著少年被淚水打溼的衣襟,苦笑著搖頭:“你這孩子……偷聽也不曉得躲遠些。”
“義父,求您別……”李大年撲通跪地,死死拽住王煥的手。
“我王煥這一生…上對得起蒼天,下對得起弟兄!他柳鴻宇憑什麼說我手不乾淨?!老子不過是想幫更多人罷了,有什麼錯?”
見少年哭得渾身發抖,王煥神色漸漸柔和下來。
他用粗糙的拇指拭去李大年臉上的淚水:“傻小子…男兒流血不流淚。那個姓林的雖說是個蠢貨,但倒是個正直人。你以後若是有過不去坎,大可以找他。去吧,讓義父…體面些走。”
待帳內重歸寂靜,王煥緩緩拾起短刀,回想起自己這一生。
老天爺,你待我王煥……何其不公!
老子這就去找你說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