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路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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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近日辛苦了,本宮瞧著,臉龐都清減了幾分,需得多用些膳食,保重龍體才是。”太后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慈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段起鴻微微頷首,執起銀箸:“有勞母后掛心,兒臣無恙。”

亭內一時只聞細微的咀嚼聲和微風吹動花葉的細碎聲。

不多時,太后放下湯匙,用錦帕輕拭嘴角,似是隨意提起。

“近日前朝關於遷都一事的議論,似乎頗為喧嚷,本宮在深宮之中,也有所耳聞。不知……陛下心中究竟是何章程?”

段起鴻執箸的手微微一頓,眉頭隨即蹙起,語氣裡染上明顯的不悅:“是哪些不知輕重的奴才,竟敢拿這等朝堂重事來擾母后清修?真是罪該萬死!”

他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帝王的威壓。

聽到這話,太后面上快速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便被她壓了下去。

“原也怪不得他們,若非事態緊急,關乎國本,那些人又怎會病急亂投醫,想到來本宮這兒尋個門路?不過是……心中惶急罷了。”

說到這,太后略作停頓,抬眸看向段起鴻,目光柔和卻帶著探究,“只是本宮心中亦是牽掛,不知陛下對此事,究竟是如何思量的?”

“遷都之事,萬萬不可!”段起鴻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此議動搖國本,亂人心志。北淵鐵騎雖暫呈洶洶之勢,然我大夏立國百年,根基深厚,豈可因一時兵鋒便棄守宗廟社稷?母后久居深宮,頤養天年便是,此類朝堂紛擾,實不必勞母后憂心。”

他的話雖保持著敬意,但拒絕之意已十分明顯,甚至帶著幾分敲打的意味。

太后被他這番近乎直白的駁回噎了一下,亭內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凝滯。

周明遠和老嬤嬤侍立在下首,早已將頭深深埋下。

二人眼觀鼻,鼻觀心,屏息靜氣,恨不得連心跳聲都壓下去。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低聲喃喃,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說給皇帝聽:“唉……也不知……若是太子在世,面對如今這般局面,又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段起鴻聽到這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直視著太后,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被侵犯底線般的慍怒:“母后此言何意?太子哥哥若在天有靈,也斷不會贊同遷都!這絕非暫避鋒芒,而是拱手讓出半壁江山,動搖國之根基!兒臣雖不才,也深知守土有責,豈能未戰先怯?”

顯然沒料到皇帝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太后的臉色微冷。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陛下何必如此動怒?本宮只是……憂心國事,亦憂心陛下龍體。遷都,至少能保全我大夏根本,暫避北淵銳氣,以待來日重整旗鼓,亦非不可為之事。陛下難道從未考慮過這其中一絲一毫的可能?”

“保全根本?母后可知遷都一路,耗費幾何?途中變故幾多?朝廷威儀盡失,天下人心惶惶!這豈是‘暫避’二字所能輕描淡寫?”

段起鴻語氣激動,甚至猛地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若非……若非兒臣這身子骨不爭氣,恨不能即刻御駕親征,與那拓跋哲決一死戰!何須在此受這等窩囊氣!”

“陛下!”太后驚呼一聲,語氣中帶上些許斥責,“萬不可有此念頭!你是一國之君,萬金之軀,豈能親蹈險地?此等氣話,萬萬說不得!”

“有何不可?”段起鴻像是被激起了真火,目光灼灼,“若真到了社稷傾危之時,朕為何不能效仿先祖,提劍上馬?朝政事務,屆時暫時交託……”

他的話說到一半,卻猛地停住,似乎意識到失言,眼神複雜地看了太后一眼,未盡之語消散在空氣中。

太后閉上眼睛輕嘆一聲,靜靜地摩梭著手中的佛珠,許久之後才低聲道:“陛下……還是太年輕氣盛了。”

亭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看著太后已然不再年輕的容顏,段起鴻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低頭看著手中的茶盞緩緩說道:“母后的養育之恩,教誨之情,兒臣一直銘記於心,從未有一日敢忘懷。”

太后聞言,拿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顫。

她抬起眼,看著皇帝,似乎想從他臉上分辨出這句話裡究竟有幾分真意,幾分試探,最終只是輕輕道:“好端端的……忽然說這個做什麼。”

只是皇帝彷彿沒有聽到這句話般,並沒有回覆。一時間,亭內一時陷入微妙的沉寂。

太后靜默片刻,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光影。

她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彷彿只是隨口閒談,“本宮心中尚有一事不明,那個白馬小將,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段起鴻聞言,將茶盞輕輕放回白玉石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目光異常堅定地看向太后,清晰無誤地吐出兩個字:“不交。”

“為何?!”

雖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皇帝如此乾脆利落的拒絕,太后仍是抑制不住地流露出震驚之色。

“若是不交,那拓跋哲若真要屠城怎麼辦?陛下,難道真要為了一個區區小將,不惜拿萬千百姓的性命去賭嗎?”太后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急切與質問。

段起鴻冷聲道:“如今北淵勢頭正猛,若是輕易交出,軍心士氣將頃刻間崩塌,百姓失望,將士寒心,這後果,遠比北淵屠城更為可怕!”

“是麼?”

太后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意味,彷彿在細細咀嚼皇帝話語中的分量,又像是在權衡著別的什麼。

“母后,您深居內宮,這些軍政事務波譎雲詭,牽扯甚廣,實非您應當勞心費神之事。往後……還是不必再過多詢問與參與了。兒臣自有決斷。”

太后面上迅速掠過一層薄怒與難堪,儘管她極力抑制,但那驟然緊繃的唇角和驟然冷淡下來的眼神,卻明明白白顯示了她此刻的不悅。

“陛下多心了。朝政大事,自有陛下聖心獨斷。本宮…並非欲干預朝政,只是太醫院再三奏報,說陛下近日脾肺失調,最忌勞心憂思。本宮只是……盼著陛下能康健安泰。”

太后強壓下心中的不滿,勉強擠出一絲流於表面的關懷。

段起鴻聽出了她那份被拒絕後的尷尬以及強撐著的、流於表面的關懷。

他心中亦是複雜,但態度並未軟化,只是語氣稍緩:“兒臣感念母后關懷。”

不多時,段起鴻起身道:“兒臣還需回御書房批閱奏摺,便不擾母后清靜了。”

太后沒有挽留,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溫言道:“國事固然要緊,但陛下也當珍重龍體。”

段起鴻微微點頭,“母后亦是,待此間事了,兒臣定會再來探望母后。”

說罷,起駕離開。

太后端坐於鳳座之上,目送那抹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光影深處。

良久,她極輕地嘆息了一聲,一雙鳳眸深處國事固然重要。

“皇帝,你今日斷了所有轉圜之路,他日……莫怪本宮為你擇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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