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凝聚(1 / 1)
唐傑當然沒能如願背起陳楊舟。
謝執烽只是說了句,“要是張薇瞧見他揹你,怕是會多想。”
陳楊舟便立刻搖頭,執意不肯讓唐傑近身。
最終,承擔起將受傷的陳楊舟背下山這一重任的,還是謝執烽。
只見他默默無言,俯下身去,穩穩地將陳楊舟背起,而後一步一步朝著山下走去。
山洪所到之處,碎石遍佈、泥濘不堪,山路崎嶇難行,謝執烽卻走得極穩。
陳楊舟伏在他寬闊的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肩背肌肉的繃緊和體溫。
耳邊盡是他沉穩的心跳聲,那“砰砰”聲,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山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臉,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不遠處那些被山洪無情撕裂的林木殘骸上。
那些原本挺拔的樹木,此刻有的被連根拔起,有的被攔腰折斷,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一片狼藉。
許是唐傑的到來讓陳楊舟安下心來,再加上謝執烽沉穩的心跳聲與溫熱的體溫不斷傳來,她竟在不知不覺間生出幾分睏意,伏在他背上沉沉睡著了。
感受到頸側傳來均勻溫熱的呼吸聲與身體的重量,謝執烽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走得更加平穩謹慎。
待陳楊舟醒來時,眾人也抵達唐傑所說的那處高地。
果然地勢頗佳,背靠山岩,視野開闊,暫可容身。
張薇和巫夢瑤正忙碌地為傷員清洗、換藥,見他們歸來,只是匆忙抬頭示意,便又埋首忙活起來。
此時上山搜救的隊伍尚未返回,臨時營地中除卻幾名於東南方向警戒計程車兵之外,便多是躺臥在地、低聲呻吟的傷員,氣氛凝重而壓抑。
陳楊舟從謝執烽的背上輕輕躍下,忍痛環視四周,確認這裡的確如唐傑所說,是一處能夠暫作休整的安全之地。
“唐傑,”她側過頭,聲音因傷痛而略顯沙啞,“沿途可有尋到糧草的蹤跡?”
卻見唐傑目光怔怔,正追隨著不遠處正低頭為傷員擦拭額角的張薇,神情專注,竟似未曾聽見。
陳楊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無奈地笑了笑。
她搖了搖頭,不再多問,只忍著腿上陣陣鑽心的疼痛,一瘸一拐地挪向傷員所在方向。
“你去哪?我揹你過去。”謝執烽上前一步,低聲勸阻。
陳楊舟搖了搖頭,目光已投向不遠處的傷兵:“不必,我去看看弟兄們。就這麼幾步路,撐得住。”
正蹲在地上守著藥罐的姜蝶最先看見她,連忙起身迎了一步:“林將軍,你總算回來了!可有受什麼重傷?”
她目光掃過陳楊舟染血的衣襟和狼狽的姿態,眼裡滿是擔憂。
“一些皮外傷罷了,不礙事。”陳楊舟擺擺手,語氣輕鬆,彷彿真的只是蹭破了點皮。
她對著姜蝶點了點頭,卻沒在姜蝶身邊停留,而是徑直朝傷員方向走去。
“頭兒!是頭兒回來了!”
“頭兒,你沒事就好!”
“我就說頭兒,吉人自有天相,怎麼可能有事。”
“就是就是,頭兒力氣辣麼大,一個人能頂十好幾個,小小山洪,不在話下!”
傷員們七嘴八舌地嚷起來。
儘管個個掛彩,神情萎頓,可見到她,眼中都煥發出光亮。
聽著部下們七嘴八舌的調侃,陳楊舟哭笑不得,心中卻是一安。
她眼睛一瞪,笑罵道:“快彆嘴貧!老子也是肉胎凡身,哪扛得住山洪?真有那本事,還至於這般狼狽?以後可別說這種大話。這話若傳出去,怕是要笑掉別人的大牙。”
“他們懂什麼!”一個胳膊上纏著厚厚繃帶的老兵咧著嘴笑道,“頭兒您在我們心裡,就是頂頂厲害的人物!他們會笑,那也是他們沒見識!”
“就是,老洪頭終於說了句公道話。”一旁的弟兄起鬨道。
老洪頭立刻叉腰瞪眼:“放屁!老子哪天說的不是公道話?”
他這話一出,頓時引得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陳楊舟目光逐一掃過他們纏著布條、滲著血汙的傷處,看著他們強撐著的笑臉,眼底的笑意漸漸沉澱下去,化作沉甸甸的歉疚與痛色。
她嘴唇動了動,低聲道:“對不住,兄弟們,是我……”
話未說完,便被一陣由遠及近的嘈雜人聲驟然打斷。
上山搜救的隊伍終於返回了。
人群魚貫而入,湧入這處臨時營地。他們大多衣衫破損,身上帶傷,滿面塵土與疲憊,隊伍中間或抬或攙著更多傷勢沉重的同伴。
原本尚顯空曠的高地頃刻間人聲鼎沸,變得擁擠而喧雜。
然而,當這些歷經艱險、死裡逃生計程車兵們看到佇立在營地中央那個站地挺直的背影時,彷彿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一直緊繃著的面容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紛紛圍攏過來。
“頭兒!您沒事!太好了!”一個年紀稍輕計程車兵甚至忍不住揉了揉發紅的眼眶,聲音帶著哽咽,“昨夜那山洪…太嚇人了…我還以為、以為…”
後面的話,怎麼都說不來。
“沒出息!”陳楊舟故意板起臉,瞪了他一眼,“你們頭兒我是誰?能被區區山洪拿下?快把貓尿收回去,大老爺們,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她這話語氣粗豪,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寬慰。
留在原地的傷兵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一笑。
“都打起精神來!看看你們,一個個垂頭喪氣的像什麼樣子!”
陳楊舟板起面孔,聲音雖嚴厲,目光卻逐一掃過眾人,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士兵們看到陳楊舟這模樣,原本惶惶不安的心終於稍稍安定下來。
雖然想起昨晚的事還後怕,但一看頭兒回來了,大家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感覺啥難關都能闖過去。
只可惜他們辛苦找到的糧草大半已被山洪捲走,僅有兩輛糧車因停靠位置稍偏,僥倖未被徹底沖毀。
好在有頭兒事先蓋好了油布,保住了糧車上的糧食沒被泥水浸透,不然怕是更難熬。
……
等到上山搜救的弟兄們盡數回來,陳楊舟派人清點了人數。
初步統計,輕傷者九十七人,重傷二十人,而失蹤者……竟多達八十三人。
這個數字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沉重的死寂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天災無情,非人力所能抗衡。
他們早一日或晚一日途經此地,或許都能僥倖避開這場浩劫。可命運無常,從無如果。
陳楊舟站在原地,望著或坐或臥、傷痕累累的部下,望著遠處依舊陰沉的天空和泥濘狼藉的山谷,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遠處的姜蝶,一直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注視著那位被眾人依賴著的“林將軍”。
她看到陳楊舟挺拔卻難掩疲憊的背影,看到她轉過頭時眼底那一閃而逝的沉重。
她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藥勺,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