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開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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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楊舟微微側頭,目光落在一旁低眉不語的姜蝶身上,心中暗自盤算著開口的時機。

此番試探若再無果,那就罷了。

在她看來,拓跋哲是真正意義上的草原梟雄——冷靜、務實,每一步都為部族與野心而走。

她難以相信,這樣的人會為了一名女子放棄即將到手的霸業,縱然那人是他至親如母,也未必能令其回頭。

莫說是拓跋哲,這天下之人,多半皆是如此。願為江山傾盡所有、割捨至情者,從來不在少數。

想到此處,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罷了,不過都是命運撥弄下的苦命人,自己又何必苦苦相逼。

而另一邊,姜蝶悄悄打量著陳楊舟挺拔的背影。

這段時日以來,她冷眼旁觀,見此人於逆境中猶自帶兵有序、臨危不亂,更對部下存有護佑之心……種種情形掠過心頭,她心中那杆始終搖擺不定的天平,終於無聲地偏向了另一方。

……

夜幕降臨,唯有夜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火堆裡偶爾迸出的噼啪輕響。

陳楊舟仰著頭,怔怔地望著那片浩瀚星空出神。

這時,一道輕柔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林將軍,要不要……一起走走?”

陳楊舟抬起頭,看見姜蝶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躍動的火光映照著她微微泛紅的眼角。

陳楊舟靜了一瞬,隨即低聲道:“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塵土。

兩人並肩,默不作聲地朝著營帳外圍的夜色中走去,沒有明確的方向,只是漫無目的地前行。

寂靜中,姜蝶輕輕開口,說起的卻是拓跋哲小時候一些淘氣的趣事。

陳楊舟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回句話。

行到一處較為僻靜的地方,遠處隊伍的喧囂被矮坡和枯樹隔開,只餘下風吹過荒草的簌簌聲響。

姜蝶忽地停下腳步,輕聲開口:“林將軍,你說,人為什麼要長大呢?小時候,天總是藍的,日子長長的,好像永遠沒有煩惱,多好。”

語氣裡帶著一種與當下困境格格不入的悵惘。

陳楊舟聞言微微一怔,側過頭看她,見她滿眼的惆悵,不由低聲道:“人生向來如此,不由人選,也不可回頭。但只有嚐遍這世間的悲歡離合,體會過刻骨銘心的得到與失去,才算不枉來這人間走過一遭罷。”

姜蝶聽罷,溫柔一笑,“也不知是否同將軍說過,你很像一位故人。”

陳楊舟聞言,略帶好奇地微微一挑眉梢:“哦?怎麼說?”

“她同你一樣,”姜蝶的眼神有些飄遠,聲音也愈發輕緩,“看似灑脫不羈,彷彿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可心底比誰都細膩……總是默默體察人心,不忍叫人難堪。”

陳楊舟笑了笑,語氣爽朗:“聽你這麼一說,我倒真想有機會認識認識這位朋友了。”

姜蝶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那點溫柔的笑意已染上幾分難以化開的悵然:“……可惜,我已多年未曾見過她了。”

“總還會有機會的……”陳楊舟放緩聲音,話語裡帶著寬慰。

姜蝶卻只是搖了搖頭,默不作聲地向前走了幾步,尋了一處平緩的草坡攏衣坐下,輕聲道:“怕是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陳楊舟見她這般情態,心中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也不多言,只隨她一同坐下。

兩人一時都未再說話,唯餘風聲掠過樹葉發出嘩嘩的聲音。

良久,姜蝶突然側頭看向陳楊舟,“林將軍,你千里迢迢將我從哈蘭林帶出,一路雖無苛待,卻嚴密看管。你打算用我來要挾哲兒嗎?”

她的目光徑直落在陳楊舟的臉上,像是要看出她心中所想。

陳楊舟並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反而迎上姜蝶的目光,坦然道:“你相信嗎?我不會。”

姜蝶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疲憊,“說實話,我不信。我雖是大夏子民,體內流著這裡的血,不願見故國百姓慘遭屠戮。但我更是哲兒的額吉……我比誰都清楚,在他心中,我這個母親的重量。也正因如此,我絕不能成為你用來對付他的刀。”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痛苦,“我不願背叛我的故國,可我也絕不能背叛我的兒子。林將軍,這種掙扎,你能懂嗎?”

“我懂。”

陳楊舟默然片刻,輕聲道:“所以這一路,我從未逼問過你任何關於拓跋哲軍務細節,更不會問他的弱點。身為人子,母親是軟肋。但身為人母,又怎會親手將指向兒子的利刃遞出?我問了,你要麼說謊,要麼沉默,毫無意義。”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冷硬的坦誠:“但我確實想知道軍師的底細。拓跋哲身邊那位坐著輪椅的軍師,神秘莫測,計策狠毒,對我大夏軍防了如指掌。他是誰?為何對大夏恨之入骨?這才是我想從你這裡知道的,而非利用你為人母的身份去要挾。”

“是麼……”姜蝶喃喃。

“若真想用你的性命做文章,早在擒獲你之時,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就已直達天聽。”

陳楊舟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

“我沒有這麼做,只是因為……我覺得你是個苦命的女人。亂世之中,身若浮萍,被時代洪流裹挾,命運何曾由過自己選擇?你只是不幸成為了一個重要之人的母親,這並非原罪。我林昭雖是一介武夫,卻還不屑於用一個苦命女子的一生,去換取一場未必能贏的博弈。”

夜風拂過,帶來陣陣涼意。

姜蝶靜靜地聽著。

良久,她才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複雜難辨:“林副將,你真是個……心思細膩又矛盾的人。殺伐決斷的是你,此刻心懷憐憫的也是你……”

陳楊舟坦然道:“不要看一個人說了什麼,而是看他做了什麼。只要你將軍師的來歷告知於我,我自會派人送你回京。”

姜蝶搖了搖頭,“不必了,已經沒有必要回去了。故鄉早已物是人非,回去看到的,也不過是斷壁殘垣和傷心舊事。”

她話鋒微轉,帶著一絲釋然,“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眼下或許還能跟著你們行軍走路,再過些時日……怕是連動彈都難了。就不給你們,也不給自己添麻煩了。”

陳楊舟卻似未覺察她話中深意,只是平靜道:“無妨,我會派一隊可靠的心腹,護送你先回京城安置。那裡安全,也有良醫。”

姜蝶聞言,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極其複雜,似有萬千話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個極淡的微笑,“好啊。”

“那……你可願同我說說那位軍師的事?”陳楊舟斟酌著開口,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試探。

姜蝶聞言輕輕一笑,並不直接回答,只側過頭來看向她。

“明日吧,”她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決斷,“明日,我便告訴你。”

陳楊舟一怔,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爽快,下意識追問:“當真?”

“自然當真。”姜蝶答得平靜而肯定,彷彿早已做好了某種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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