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流民的鄙夷(1 / 1)
荒野之中,一座孤墳孤零零地立著。
清風吹過,掠起四周的枯草,發出陣陣蕭瑟的嗚咽。
陳楊舟靜靜地站在墳前,謝執烽和沈盡等人默默立於她身後,眾人神情凝重。
她緩緩跪下,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心中默唸:“姜姨母,等此間事了,我定會將您送回京城,讓您入土為安。”
念罷,她站起身來。
一旁的沈盡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陳楊舟沒有看他,只是輕聲說道:“我們走吧。”
……
陳楊舟率隊一路向前,越深入大夏腹地,沿途流民不絕的景象便愈發令人心驚。
他們拖家帶口、步履蹣跚,臉上寫盡了亂世飄零的惶然。
而令陳楊舟隱隱覺得不對的是,其中不少人向她投來的目光中,除了常見的畏懼與茫然,竟還摻雜著幾分打量與審視,甚至是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這些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對勁。”她勒住馬韁,蹙眉低語。
“那還不簡單!”唐傑躍躍欲試,“屬下去逮幾個人來問問便知!”
他早就發現這些流民的眼神怪異了,只是一直在趕路,且未得頭兒首肯,不敢輕舉妄動。
陳楊舟略一沉吟,搖頭道:“不必,我親自去問。”
說罷她輕夾馬腹,驅馬走向路邊一戶看著還算齊整的人家。
那家的漢子見狀,立刻警惕地擋在妻兒身前,臉色發白,卻仍強撐著喝道:“你、你想做什麼!”
他身後的孩童嚇得哭起來,婦人連忙摟緊孩子低聲安撫。
“這位兄臺,莫要驚慌。”陳楊舟於馬上微微傾身,語氣盡量平和,“我等並非歹人,乃自龍朔關而來的一支官軍,前些時日奉命前往北淵執行軍務,如今方才返回大夏。”
她略頓一頓,見對方神色稍緩,才繼續問道:“不知眼下戰事如何?北淵打到哪裡了?”
那漢子聽她言語有度,不像尋常散兵遊勇,繃緊的肩膀終於鬆懈少許。
他回頭對妻子低聲交代幾句,待她抱著孩子退遠了些,才轉身答話,臉上仍帶著未散的驚懼:“北淵人……已破雄關,雄關上下將士皆戰死,城……也被屠了。”
陳楊舟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她原以為日夜兼程,終能趕在城破前馳援雄關,卻萬萬沒想到——雄關竟已陷落。
“怎會如此……”她喃喃道。
漢子抬眼看了看她,語氣複雜,“雄關確已……被屠。此等大事,小人豈敢妄言欺瞞將軍。”
言談之間,他的目光卻不時掃過陳楊舟的坐騎與她一身未換的白袍,眼神閃爍,似在探究什麼。
陳楊舟見他目光閃爍,心頭不由掠過一絲不悅,卻仍強自按捺下來,只沉聲問道:“為何這般看我?”
那漢子猶豫片刻,終於拱手問道:“敢問將軍……名號為何?”
“林昭。”
她話音才落,漢子眼中迅速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鄙夷。
儘管他立刻低下頭去,但那瞬間的異色仍被緊盯著他的陳楊舟捕捉個正著。
“怎麼回事?為何那般眼神看我?”她聲音驟冷。
“沒、沒什麼……”漢子慌忙迴避,冷汗直流。
“說!”陳楊舟厲聲道,“大夏還發生了什麼事?!”
對方仍囁嚅不敢言。
直至一旁唐傑按刀上前,他才徹底慌了神,脫口喊道:“是因為拓跋哲!他屠城之前曾放話——要大夏交出一個叫林昭的、常騎白馬的將軍!小的見將軍您騎著白馬,名號又恰是林昭,一時……一時就……”
四下驀地一靜,連不遠處悄悄張望的流民們也紛紛頓住動作,無數道目光霎時聚焦而來!
“那就是……白馬將軍?”
“就是他嗎?”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
“這等小人……”
流民之中,零零星星的竊語聲低低地傳開。
“什麼?!”陳楊舟猛地攥緊韁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唐傑、謝執烽等人倏然抬頭,眼中寫滿驚詫。
而隨行計程車兵們更是瞬間譁然——
有人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按住刀柄。有人面面相覷,眼中盡是驚疑不定。更有幾位老兵猛地扭頭看向陳楊舟,目光裡交織著震驚與難以言喻的擔憂。
隊伍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開來,每一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得心神劇顫。
那漢子見陳楊舟似乎真的毫不知情,終於嘆了口氣,解釋道:“那北淵統帥拓跋哲攻破雄關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發出一道追殺令,誓要擒殺一名叫做林昭的白袍白馬將軍。他還揚言……若大夏不將人交出,便要繼續屠城。雄關……雄關就是因為這個才……”
陳楊舟聽完那漢子的解釋,心中巨震。
只一瞬,她便已理清了其中關竅。
這姜姨母在拓跋哲心中的分量,竟遠比她想象的要重!
她自認為自己絕無那麼大的臉面,能惹得拓跋哲如此興師動眾、公然追殺。唯一能解釋他這般瘋狂的,便只有哈拉林與姜姨母。
而在拓跋哲南下之際,怕是早已料到草原各部會趁虛攻打哈拉林,而王帳本非固定,自會隨水草季節而遷徙,足以應對此種風險。
所以說,沒有她插手,阿拉部族吞併哈拉林也是遲早之事,這根本不值得拓跋哲大動干戈釋出追殺令。
那麼答案只剩下一個——
正是因為她帶走了姜姨母,觸怒了拓跋哲,他才這般惱羞成怒、不惜屠城相逼!
姜姨母想必料到了拓跋哲的行徑,才留下書信和那句“於我你不該死,於哲兒你非死不可”。
她選擇自盡,或許更多的是不願面對那個親手摧毀故國的拓跋哲吧……
那漢子惴惴不安地偷瞄著陳楊舟,低聲下氣地問道:“這……這位將軍,小的……可以走了嗎?”
陳楊舟略顯疲憊地擺了擺手,連目光都未曾落下:“走吧。”
那漢子得了准許,如蒙大赦,低眉順眼地連連躬身,幾乎是小跑著奔向不遠處的妻兒。
女人張口欲問,卻被漢子一把攥住胳膊,急促地搖頭制止。
他一把抱起懵懂的孩子,女人回頭惶惑地瞥了一眼這群官兵,終是嚥下所有疑問,跟著丈夫踉蹌離開。
陳楊舟望著那一家三口倉惶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