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同心皆苦(1 / 1)
“不——!”
陳楊舟猛地從噩夢中驚醒,胸口劇烈起伏,急促地喘息著。
一陣夜風穿堂而過,吹動被冷汗浸溼的衣衫,令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這時,門外響起謝執烽難掩急促的聲音:“林昭,你醒著嗎?”
陳楊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再睜眼時,眸中雖仍有血絲,卻已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進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剛醒的沙啞,卻聽不出半分脆弱。
謝執烽、沈盡還有梁鴻推門而入,帶進一陣夜風的寒意。
“拓跋哲的回信到了。”謝執烽將手中的信件遞給陳楊舟。
陳楊舟展開迅速覽過,面色沉靜如水。
一旁的沈盡湊近看去,剛掃了幾行,額上青筋便已暴起,終是忍無可忍,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燭火狂跳:“他孃的!欺人太甚!”
信中的條件何止是苛刻,簡直是將人的尊嚴踩進泥裡反覆踐踏。不在落鷹坡交接也就罷了,竟然是讓林昭三步一跪入城!
“不必動怒。這本就在預料之中,拓跋哲若是個講信義、知廉恥的,也就不會做出屠城之舉了。為這等必然之事氣壞了身子,不值當。”陳楊舟伸手拍了拍沈盡的肩膀,寬慰道。
“拓跋哲這狗孃養的!”
沈盡胸中那股盤旋已久的不安,此刻盡數化為無盡的怒意。
雖說他向來覺得林昭這位將軍,未免過於婦人之仁,甚至有些時候顯得優柔寡斷,近乎懦弱。
她那份不願以他人性命為籌碼的堅持,在這種世道下,天真得近乎可笑。但不可否認,正是這份近乎固執的“天真”,卻讓人無法否認她的真心。
她待麾下士卒如同手足,從不輕易犧牲任何一人,更會一力承擔所有壓力,絕不讓你獨自面對風雨。
換作是他,也願意在這樣的將領麾下效死力——不為高官厚祿,只為這份難得的、將士卒當人看的尊重。
這也正是為何先鋒營的將士願意為她肝腦塗地。
假以時日,此人定有一番作為。
原以為此番謀劃尚存一線生機,卻沒想到等來的是如此屈辱的結果。
想到此處,他對拓跋哲的恨意更是洶湧難抑,恨不得立時將其千刀萬剮,方解心頭之恨!
梁鴻小心接過那密信,快速看完後,面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你有什麼打算?”謝執烽望向陳楊舟,眼底憂色深重。
陳楊舟苦笑一聲,隨手將那封寫滿羞辱的信件擲於案上,“還能如何?除了依他所言,我們還有別的選擇麼。”
“拓跋哲如今手握二十餘萬兵馬,此番南下,更派人遊說北淵各部。若任其勢力繼續坐大,屆時局面將更加難以收拾。”
“我明白,”陳楊舟頷首,“拓跋哲絕非莽夫,後續援軍必在籌劃之中。”
“我們未必沒有退路……你若依我……”
謝執烽話音未落,便被陳楊舟輕聲打斷。
“不必說了,我知你心意。”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決絕,“可我……終究做不到那般灑脫。”
她微微停頓,目光似望向虛空中的某處,“自雄關慘禍傳來,我夜夜難眠。縱然理智上千遍萬遍地告訴自己,那不是我的過錯,可這裡——”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是熱的。明面上,至少有數萬條性命因我而逝,我豈能心安理得地獨活?我承認,我並非一個完美的將領,或許也不夠殺伐果決,甚至過於……優柔寡斷。這些時日,只要閤眼,便是無數身影向我走來,聲聲泣血。”
謝執烽不知道她內心這般煎熬,正打算開口勸慰,就被陳楊舟抬手止住。
“不必多說,我自有打算。若有來世,我們再做弟兄!一起上陣殺敵!”
謝執烽別過臉,極輕地嘀咕了一句:“誰稀罕與你做弟兄。”
“你說什麼?”陳楊舟未聽清。
“沒事。”謝執烽轉回身,神色已恢復一貫的沉靜,“我隨你同去,至少……送你最後一程。之後的路,便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我也去!”沈盡適時插話。
“末將也去!”梁鴻抱拳道。
陳楊舟笑了笑,心中湧出一股暖流。
雖說她此番從軍,沒有尋得阿旭的下落,但能結識這群生死相托的弟兄,她這一遭,不算白來。
次日清晨。
王參軍站在一旁,幾度欲言又止,臉上寫滿了掙扎與猶豫,最終仍是低喚出聲:“林將軍……”
“怎麼?”陳楊舟看過去。
“王某敬佩你,願為百姓獻身。”
說實話,他何嘗不想一走了之?可每當這個念頭升起,那些蜷縮在破屋殘垣間、眼神空洞的老弱婦孺便浮現在眼前。
他一走,他們便真成了棄子。
就為了心中那點未曾磨滅的骨氣,他選擇留下。
他甚至已想好城破之時的結局——以死明志,全一個殉國的名聲,也算對得起讀過的聖賢書。
可眼前這位名震天下的白馬將軍,竟要孤身赴那龍潭虎穴,不僅要死,更可能遭受難以想象的折辱。
落入拓跋哲那種虎狼之手,求死,或許都是一種奢望……
“王參軍,”陳楊舟的目光溫和卻堅定,她深深抱拳,語氣誠摯,“林某,同樣敬佩你。”
王參軍慌忙側身,避開了這一禮,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林將軍切莫如此……折煞下官了。”
陳楊舟又和王參軍寒暄了幾句後,將目光看向謝執烽、沈盡和梁鴻三人:“你們不必再跟——我一人前去即可。”
“不可!”謝執烽當即脫口拒絕。
沈盡雖未開口,但緊抿的唇與凝重的眼神也已寫滿拒絕。
“小楊將軍囑託弟兄們需護你周全,此去十死無生,末將恕難從命。”梁鴻雙手抱拳,只是臉執拗地偏向一邊。
陳楊舟轉身看向三人,語氣緩了下來,嘴角牽起一抹淡而苦的笑:“你們就當給我保留最後一點體面吧。我不想在你們眼前,向北淵人低頭。”
她略一停頓,聲音更輕,“何況即便同去,也改變不了什麼。若是觸怒拓跋哲,不僅咱們五千弟兄可能有去無回,城中百姓也會遭殃。”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直扎進謝執烽心頭。
他猛地低下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若不是他當初獻上那計策,或許今日還不至於此。
陳楊舟將他這番自責盡收眼底,上前一步輕輕擁住他的肩膀,在其耳畔低語:“這不怪你,誰都料不到拓跋哲會這般行事。”
謝執烽感受到了來自陳楊舟掌心的溫熱,心中的苦澀卻愈發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