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緩兵之計(1 / 1)
陳楊舟緩緩閉上雙眼,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影,靜待命運的裁決。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卻並未降臨。
她眼睫微顫,遲疑地睜開眼眸。
只見拓跋哲滿眼通紅,翻湧的殺意幾乎要破眶而出,卻硬生生地將這致命的鋒芒定格在了半空。
剎那間,陳楊舟恍然意識到,眼前這位以鐵血聞名北淵的可汗,原來並不是個只知殺戮的莽夫。
“你可知信中內容?”拓跋哲的聲音嘶啞。
他手腕一沉,那柄緊貼著陳楊舟咽喉的彎刀被緩緩壓下,最終“鏘”地一聲,歸入腰間的鞘中。
“不曾窺看。”陳楊舟輕聲回應。
“額吉在信中,讓我殺了你。”
陳楊舟卻輕輕搖了搖頭,眼神中帶著一絲篤定,“她不會的,她是個極為溫柔的人。若非如此,也不會這般痛苦,最後選擇自盡。”
“你很瞭解她?”拓跋哲的語調陡然轉冷。
“她曾與我提及許多往事……關於你幼時的趣事,還有她自己的年少時光。”
陳楊舟的嗓音柔和下來,目光裡帶著幾分追憶,“她說,此生最大的幸福,就是能有你這樣的兒子。”
這些溫情脈脈的話語,姜蝶自然從未親口說過,但陳楊舟能從她那溫柔的神情中猜出來。
“你很聰明,”拓跋哲肯定道,“難怪額吉在信中特意囑我招攬你。你們也確實明智——沒有篡改信中任何內容。”
他話音微頓,眼中閃過一絲殺意,“否則,在我剛看完信中內容的那一刻,你的人頭就早已落地了。”
聽到這話,陳楊舟心中暗自慶幸——還好自己當初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沒有讓謝執烽等人對那封信的內容做任何改動。
可惜了,她不願意這樣,她不想揮刀向自己人。
“如何?是否願意歸順北淵,為我效力?”拓跋哲轉身走回座位坐下。
程尚鵠食指輕敲著輪椅的把手,目光看向陳楊舟,心中思緒萬千。
“讓……讓我想想。”陳楊舟輕聲道。
背棄同袍,背叛家國?絕無可能!
陳楊舟心中早有答案,此刻的猶豫,不過是深知“不”字出口便是當場斃命。
她需要時間轉圜,來爭取那渺茫的、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機。
這時,程尚鵠忽然開口:“可汗,此子……留不得。”
帳內霎時一靜。
“哦?”拓跋哲眉毛微挑,顯然很是意外他會說出這話,“軍師可有什麼高見?”
陳楊舟的目光也隨之緊緊盯住那位青衣謀士。
程尚鵠指尖輕敲扶手,緩聲道:“以屬下對此子性情的觀察……此子性情剛烈,骨子裡流淌的盡是忠義之血。叛國棄義之事……他絕無可能為之。”
他話音微頓,目光沉靜地看向主位:“既然明知是養不熟的鷹隼,又何必強留身邊?只怕日後反受其害。”
“軍師說的這些,本王都知曉。”拓跋哲抬手在空中一按,止住了他後續的話語。
他的視線轉向靜立帳中的陳楊舟,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說到底,無非兩條路——或生,或死。就看這位名動天下的白馬將軍,究竟要作何抉擇了。”
陳楊舟垂眸不語,後背卻已沁出冷汗,正飛速思索著該如何開口才合適。
見她並未立即回應,拓跋哲倒也未加催促。
他心下清楚,若此子此刻便輕易歸順,反而配不上額吉的誇讚。
這時,程尚鵠適時開口,“此人自京城出發時,還帶了五千精騎。此刻正駐紮於雄關五里之外,按兵不動……屬下以為,不可不防。”
“軍師是覺得,區區五千騎兵,能與我北淵數萬鐵騎抗衡?”拓跋哲冷嗤一聲,語帶不屑,“你是否過於高看大夏,又太小看我北淵兒郎了?”
程尚鵠不慌不忙,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可汗誤會了。北淵鐵騎之威,天下誰人不知?我軍兒郎勇猛善戰,自然不將五千騎兵放在眼中。只是……”
他語鋒微轉,聲音漸沉,“那支騎兵不遠不近綴在外圍,不攻不退。屬下所慮的,並非他們能掀起什麼風浪,而是其背後……是否藏著我等尚未看透的謀劃。”
“你是說,大夏還有後手?”拓跋哲挑眉。
“不可不防。”程尚鵠輕笑。
“軍師多慮了。”
拓跋哲不以為然地一擺手,言語間盡是對大夏的輕蔑。
“如今的大夏內憂外患,能征善戰的將領早已折損殆盡。邊關宿將凋零,京城裡養著的,不過是些不堪用的廢物,何足為懼?”
他語氣轉沉,“此事不必再議,本王自有決斷。軍師,你的心思,當多放在全域性謀劃上。”
程尚鵠感受到拓跋哲話中的敲打之意,卻也不甚在意,只垂眸掩去眼底思緒,從容應了聲:“是。”
陳楊舟靜立一旁,眸色沉靜地注視著二人的交鋒。
“林昭,你可想好了?”拓跋哲將目光轉向陳楊舟。
陳楊舟微微垂首,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掙扎。
“懇請可汗……容我一日思量。此番前來,本已存了殉國之心,未曾想過投降一事。可當真直面生死……我才發覺,自己終究是怕的。”
拓跋哲聽著陳楊舟的話,心中萬分鄙夷。
他心下冷笑,只覺額吉終究是看走了眼——這所謂白馬將軍,原來也不過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好,本王便給你一日。”他揮了揮手,語氣淡漠,“來人,帶下去。”
兩名士兵應聲掀簾而入,一左一右押住陳楊舟,將她帶離大帳,只是陳楊舟在下去之前深深地看了眼程尚鵠。
帳中一時只剩拓跋哲二人。
程尚鵠望著帳簾方向,輕輕一嘆:“可汗既已看出此子所謂的‘考慮’,不過是緩兵之計,又何必多給他這一日時間?”
拓跋哲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案几,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
“這世上哪有真正不怕死的人?所謂無畏,不過是還沒被逼到絕境罷了。”
他目光漸深,“再說了,倘若這位名震邊關的白馬將軍當真願降,對我軍士氣自是如虎添翼,而對大夏守軍——不亞於釜底抽薪。這般一本萬利的賭注,試上一試,又何妨?”
程尚鵠聞言不再多勸,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過拓跋哲案頭那封絕筆信,唇瓣微動,似有疑問,最終卻仍沉默垂眸,未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