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交涉(1 / 1)
當夜。
陳楊舟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閉目養神,腦中反覆推演著白日的戲碼與下一步的行動。
這時,一陣由遠及近的聲音突然響起。
那聲音不疾不徐,是木輪壓過冰冷地面的規律節拍,在空曠的廊間顯得格外清晰,正朝著她的牢房而來。
陳楊舟猛地睜開眼睛。
來了!
只見臉覆純白麵具的雲雀推著輪椅進來,輪椅上,程尚鵠右手撐著臉,面色平靜,讓人看不出半分情緒。
輪椅在牢房鐵欄前半丈處穩穩停住。
程尚鵠微一擺手,雲雀便躬身退了出去。
“你終於來了。”陳楊舟抬眸看過去。
程尚鵠唇角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你約的麼?”
原來白日裡,陳楊舟趁著拓跋哲不備,悄悄向程尚鵠傳遞了想要細談的資訊。
“你想知道她的事,對嗎?”陳楊舟開門見山,這個“她”自然指的是姜蝶。
程尚鵠眸光一凜,周遭空氣彷彿隨之凝固。
他沒有回答,只是面色平靜地看向陳楊舟。
“姜蝶臨終前,曾與我提起過你。”
程尚鵠握著扶手的指節微微泛白,聲音卻依然平靜:“她…說了什麼?”
“她說,今生最大的過錯,便是累你至此……若非當年種種,你斷不會變成如今這般、連她都感到陌生的模樣。”
程尚鵠聞言,唇角牽起一絲似有若無的弧度:“這她會說出來的話。”
陳楊舟心頭一鬆,暗自長舒一口氣——方才那些所謂“遺言”,其實多半是她臨場杜撰。
姜蝶臨終前與她閒談,字字句句牽掛的都是拓跋哲,關於眼前這個人的過往,不過零星提及片語。
她不過是憑著那點蛛絲馬跡,賭了一把。
“她還說了什麼?”程尚鵠抬眸看向陳楊舟,那雙向來沉靜的眼裡,竟難得洩出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她還說,我的一線生機……在你身上。”
程尚鵠聞言,眼底那點波動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譏誚的冷光。
他低笑一聲,輪椅微微後移,似要結束這場對話:“就憑這句空話,便想讓我出手?”
見他如此反應,陳楊舟心裡清楚,僅憑往昔的情誼,已然無法說動眼前此人。
於是,她當機立斷,換了一套說辭。
“程尚鵠——大夏內閣首輔程清風之子。”
程尚鵠指尖在輪椅扶手上輕輕一叩:“看來我的底細,你摸得很清。她待你確實不同,連這等秘辛都願吐露。”
“你說,若拓跋哲知曉你這層身份,甚至知曉你和他額吉的往事……會作何想?又會如何做?”
“他不會如何。”
程尚鵠垂眸拂去膝頭並不存在的塵埃,語氣平淡如常,“眼下他仍需倚仗於我。縱然有所猜疑,亦不會妄動。”
“我看未必。”陳楊舟搖頭。“方才在大帳之中,我看得真切。拓跋哲雖言辭間留有三分客氣,可那眼神裡……”
她語鋒微轉,聲音漸沉,“可曾有過半分真心實意的敬重?你助他連破大夏數座邊城,可謂居功至偉。可換來的,卻是他日益加深的猜忌與輕蔑——程軍師,你當真……毫不介懷?”
程尚鵠聞言低笑一聲,指節在輪椅扶手上輕輕叩擊:“你費盡周折,甚至不惜在拓跋哲眼皮底下約我相見,就為了說這些?”
他抬眸,眼裡滿是寒光:“若只是這般拙劣的挑撥,那便不必再浪費唇舌了。”
“拓跋哲生性多疑,即便你如今俯首稱臣,在他眼中終究非我族類。”陳楊舟不退反進,“飛鳥盡,良弓藏——這個道理,軍師應該比我更明白。”
她觀察著對方的神色,繼續加碼:“如今大夏未平,他尚且對你如此輕慢。待到他日功成,兔死狗烹之時,程軍師屆時又當如何自處?”
“我不信你傾盡心血,布棋半生,僅僅是為了成全姜蝶,將她的孩子推上那個至高無上的王座!”
程尚鵠神色淡然,冷冷回應道:“若你翻來覆去,盡是這般空洞無物之言,那今日這一番會面,著實是毫無意義。”
說罷,他便轉動輪椅,準備離去。
“程尚鵠——蝴蝶客棧真正的幕後之主。”陳楊舟聲音清冷,字字清晰。
輪椅戛然停住。
程尚鵠緩緩轉過身,昏暗中看不清神情。
只聽得他輕笑一聲:“看來你查得很深。”
“你說,若我將這身份秘密呈報陛下,你程家滿門……當如何自處?”
陳楊舟平靜開口,“我人雖在這,可我的人還在外面……”
“不必虛張聲勢。”程尚鵠語氣依然平靜,“你若真要說,早已說出去。既然緘默至今,必是另有所圖。”
他微微前傾,聲音沉了幾分,“我更好奇的是——你所求究竟為何?”
陳楊舟正要開口,卻被他抬手止住。
“讓我猜猜,”他指尖輕撫過下頜,眼底掠過一絲玩味,“是想求我救你脫困……還是妄想以此為把柄,與我談條件?”
說到這,他忽而低笑出聲,那笑聲裡淬著譏誚。
“你莫非真以為,我會受這等淺薄的要挾?程家上下,於我而言,不過是早已棄若敝履的負累。你儘管說與天下人去——我毫不在意。”
陳楊舟緊盯著他的雙眼,那眼底靜如止水,不見半分漣漪——他說的是真話!
她思緒不由飄回了昨夜,謝執烽和沈盡那番意味深長的話語再次在腦海中迴響:
“我知你絕不會投誠於拓跋哲,可若不試試投誠於程尚鵠?”
“你只需表面臣服於程尚鵠,先活下來再說!”
“忠義固然可貴,可若連性命都保不住,又何談日後?留得青山在,方有捲土重來之日!”
見陳楊舟陷入沉默,程尚鵠心中已然明瞭——此子的底牌,看來已然出盡。
他指尖輕敲扶手,聲線裡帶著掌控全域性的從容。
“你應當明白,史書從來都由勝者書寫。待我功成之日,今日種種,不過青史一頁。你那些淺薄的把戲,還動搖不了我分毫。”
這番毫不掩飾的狂妄,卻讓陳楊舟心頭猛地一亮,彷彿突然捕捉到了什麼關鍵線索。
“原來如此……”她抬眼直視對方,“西北起義軍——這才是你真正的後手,對嗎?”
程尚鵠聽到這話,身形微微一頓,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反問道:“為何會如此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