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交底(1 / 1)
陳楊舟將程尚鵠那一瞬間的失態盡收眼底,心下豁然,脈絡已然清晰。
她從容坐回原位,開始冷靜分析:“我們所有人,都被你這一雙殘腿騙過去了。”
“客棧初立,少不了前鎮北侯傾力相助吧?他唯姜蝶一女,你與她青梅竹馬,本該結為連理。可一場變故,你為她腿骨盡碎,仕途盡毀——侯爺心懷愧疚,自然對你處處相幫,是也不是?”
程尚鵠聽罷,臉上不見半分波瀾,反而輕笑:“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樣?”
他撫平衣襬,“你分析的這些內容,又與西北起義軍有什麼關聯?”
“自你查出害姜蝶的幕後真兇那日起,鎮北侯便與你徹底站在同一戰線。你們的目標,早就不止於復仇。”
“你們二人所謀,恐怕是要傾覆整個大夏吧?只可惜天不佑人,前鎮北侯命不長久,否則你今日又何至於處處受制?”
“你智謀過人,年紀輕輕就聞名京都。若非當年變故,今日成就必在老閣老之上。你怎麼可能甘心終生困在這輪椅之上,做一個老實瘸子?”
陳楊舟刻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
聽到瘸子二字,程尚鵠指節微微收緊,面上卻依然平靜無波。
“我猜,最初時,前鎮北侯是因愧疚而起,也因對大夏積怨已深,才對你屢施援手。可歲月流轉,這份由舊情與憤恨所繫的情誼,終究難免隨勢而淡。”
“而恰在此時,拓跋哲遊學大夏,老侯爺知曉後,便要你暗中護他周全。而老侯爺那般傾力助你,除了愧疚,更是要將外孫推上北淵可汗之位——這,才是你真正的投名狀,對不對?”
“你既接下這盤棋,便開始接近拓跋哲,甚至將承載著你與姜蝶半生情誼的‘鵠蝶客棧’,悄悄抹去你的名,更名為‘蝴蝶客棧’。”
“此舉不僅是向老侯爺示好,更是你親手斬斷與過去的纏綿。”
陳楊舟語氣漸沉:“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是發現姜蝶滿心滿眼只剩她的骨肉時?還是察覺她對你從依戀化作戒備時?”
她略作停頓,一字一句:“又或者,你從未改變過——你始終是那個蟄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野心家。”
程尚鵠忽的低笑出聲,笑聲裡透著寒意:“你很聰明。可惜太過聰明的人,往往活不長久。”
“承蒙誇獎。”陳楊舟唇角輕揚,眸中毫無懼色。
“你既存了借北淵之力顛覆大夏的心思,又豈會不留後手?你比誰都清楚,一旦拓跋哲功成,第一個要除去的,就是你程尚鵠。”
她說著,緩緩抬眼,望向那個端坐於光影交界處的中年男人。
“我一開始真的以為你會為姜蝶付出一切。所以方才我以她遺言相試,試探你會不會因為她的遺言,而救我一命。”
她輕輕搖頭,“但事實證明,你或許會想她、念她,但你最愛的,從來都是你自己,至少是腿斷之後!現在的你絕不會為她——打破你精心佈局的棋局,對嗎?”
程尚鵠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擊,良久,才逸出一聲聽不出情緒的輕笑。
“不錯。”他微微頷首,“年少時的愛戀,終究是過於單薄了。若她還活著,我或許會看在她的情分上救你。可人已經死了,一個已死之人,不值得我破例。”
“所以姜蝶不信你,你也從未真正信過她。”
陳楊舟目光微微一凝,“這些時日,我反覆思量,你如此氣定神閒的底氣究竟何在——直到我想通了西北起義軍。”
她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你與那位義軍首領,絕非泛泛之交。恐怕……從一開始,他就是為你蓄養的刀刃,是甘心為你賣命的下屬吧?”
“可你,未必真信他。對你而言,最要緊的從來不是誰為你死,而是情報——那些從四面八方匯來的訊息。
“過去打仗,靠的是精銳之師,在有限的地界裡蒐集有限的軍情。可你不一樣,你借蝴蝶客棧織成一張巨網,將全天下的動靜都收在耳中。”
“你手中掌握的東西,遠比拓跋哲所知的要多得多。可你偏偏在他面前裝傻充愣,示弱露怯——不過是想挑起他的好勝之心,讓他覺得你無足輕重,將你慢慢擠出權力中心……那時,你才好抽身而退,隱入暗處。”
“待到那時,你的局便算布成了。驕兵必敗——拓跋哲坐擁精兵,南夏又積弱不振,他早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是你一步步誘他走向狂妄,讓他以為殺伐隨意、屠城無妨。”
“可他若想以三十萬兵馬一口吞下南夏,簡直是痴人說夢。”
“待到南北相爭,兩敗俱傷……那支你早早埋下的義軍,便是坐收漁利的黃雀。而這天下,終將落到你的手裡。”
陳楊舟將這番抽絲剝繭的分析說完,身體微微後仰,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僅憑這些,就敢斷定西北義軍為我所用?”程尚鵠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你的膽量未免太大了些。”
“當然不單單隻有這些,”陳楊舟輕輕搖頭,“我是從雲雀曾出現在西北起義軍這一訊息中,隱約窺見端倪。”
“你與那位義軍首領之間,定是生了嫌隙,所以你才不得不派出雲雀這般顯眼的人物親赴西北!”
“都驚歎你以殘軀經營起蝴蝶客棧已是奇蹟,若還想染指軍權,除非生出三頭六臂。”
陳楊舟的語氣斬釘截鐵,“但若有一支早已效忠於你的力量在暗處蟄伏,一切便說得通了。”
“只是我很好奇,你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事?才導致你不得不派雲雀前去調和?”
她微微停頓,將最後一句問話輕輕擲出,“這一切,我說得可對?”
程尚鵠靜默片刻,忽而低笑,眼底竟真掠過一絲惋惜:“你確實聰明,聰明得……讓我有些捨不得殺你。”
“你不會殺我。”陳楊舟語氣篤定。
“哦?”他眉梢微挑,“一個俘虜悄無聲息地死在牢裡,不會有人追究,也不會有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