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許以江山(1 / 1)
程尚鵠的私帳內。
雲雀望著正低頭研讀兵書的主上,幾番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就說吧,這裡沒有外人。”程尚鵠目光依舊停留在書頁上,淡聲道。
被主上一語道破心思,雲雀不由抬手撓了撓臉頰,“主上,屬下實在想不通。既然您早已清楚她的真實身份,也知曉輪迴蠱對她無效,為何還要讓她服下輪迴蠱?若只是想借此欺瞞她,那又為何特意留下那封信?”
程尚鵠輕輕翻過一頁兵書,唇角微揚:“所以說,你對人心的洞察還不夠透徹,思考也不及九日那般深遠。”
“求主上解惑。”雲雀恭敬地低下頭。
程尚鵠將兵書合上,抬眸看了過去:“在你看來,那林昭……如今該稱陳楊舟了,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雲雀被問得一怔,垂眸沉思片刻,方鄭重答道:“屬下認為,她重義氣,有擔當。雖為女兒身,其膽識魄力更勝世間多數男子。若非如此,身邊也不會聚集起那麼多誓死追隨的將士。”
“你說得對,但看得淺。”程尚鵠一針見血,“她重情義,但過於仁慈。以她之才,可成為一員守土安民的良將,而非亂世雄主。”
“這……屬下愚鈍,觀其行事,魄力已然驚人。”
“此人魄力雖有,但還不夠狠,”程尚鵠輕笑,“若換作是我,既有姜蝶這張王牌在手,絕不會令自身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
說罷,他又不禁感慨道:“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也正是這‘致命的仁慈’,才讓她贏得了比任何算計都更珍貴的東西——人心。”
雲雀聽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確實,即便換作是他,在有姜蝶這張王牌的情況下,也絕不至於讓自己陷入死局,或許周旋之餘還能謀劃更多。
雲雀接著忍不住問道:“主上,可這……與您留下那封信有何關聯?”
“以她的性情,若是直接以死威脅,她未必畏懼,大不了一死就是,這種人最不怕死。可若讓她明白,她的親友乃至過往一切,皆在我翻覆之間,她還敢輕舉妄動嗎?”
“就是要她心存懼意,才能為吾所用。此乃御人之道。”程尚鵠輕笑。
“原來如此。”雲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所以主上這才去見她一面?”
“是也不是,”程尚鵠搖搖頭,“前去見她,本是為了探她的底——想看看她究竟知曉多少內情,又在打什麼算盤。見過之後,倒有些意外。她竟能從蛛絲馬跡中,窺見整個佈局的一角……確實是個聰明人。”
“可是她已經知曉起義軍的秘密,萬一洩露出去……”
程尚鵠淡然打斷雲雀的話頭:“她心中已對大夏生出芥蒂,就絕不會將西北義軍為我所用之事透露給大夏。至於拓跋哲那邊,她更不可能透露半句。”
“所以這一切都在主上的謀劃之內?”雲雀追問,隨即又自言自語道:“可也不對……死人總比活人更能保守秘密。主上何必如此大費周章?此人日後必成大患。若她此番折在雄關,九日也只會將這筆賬算在拓跋哲頭上,豈不更為合適?”
“拓跋哲走得太順,大夏也過於頹靡。長此以往,我們的謀劃只怕難以施展。不如在這棋局中,再添上她這顆‘白馬將軍’的棋子,且看她能激起怎樣的變數。”
程尚鵠撫過手中的兵書,唇角泛起一絲微笑。
雲雀見主上眼中難得掠過一絲興味,心知他又在下一盤旁人看不透的棋。
程尚鵠像是忽然記起什麼,抬眸問道:“當初樂安府的據點被剷除,你為何要替她遮掩?又為何在她聲名漸起之後,選擇將真相稟報於我?”
雲雀心頭一緊,當即單膝跪地,抱拳垂首:“屬下知罪!”
程尚鵠並未叫他起身,只是平靜道:“為好友遮掩幾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又何錯之有呢?”
他語氣平淡,顯然是很不在意雲雀曾經的背叛,“你若真存心背叛,就不會在她嶄露頭角之後,主動將實情和盤托出。”
“屬下當初…只是想借機在九日那兒賣個人情……”雲雀低聲解釋。
話未說完,便被程尚鵠打斷,“不必過多解釋。我將你從那個不見天日的魔窟裡帶出來,親手養大。你是什麼心性,我比你自己更清楚。”
雲雀仍低著頭,肩背繃得筆直。
“你我二十多年的情誼,亦父亦師,和九日不過一時投契,豈可相提並論?”程尚鵠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聲音低沉。
“你當初瞞我不過是念著和九日的情誼,後來選擇坦白,是因為你心裡清楚——無論如何,你終究是我的人。你看著陳楊舟越走越高,對大局的變數就越大——你不能再瞞,也不敢再瞞。”
程尚鵠將目光投向一旁躍動的燭火,“我今日點破,不是要追究過往,而是要你記住。從今往後,無論是對任何人、任何事,你都必須做出選擇。而我希望,你的選擇能配得上我這些年的教導,也配得上你將來要擔的擔子。”
雲雀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度低下頭去,“雲雀……謹記主上教誨。”
“若我真能坐上那個位置,待我百年之後,除了你,還有誰配坐上去?”
這話如驚雷炸響在雲雀耳畔,他心頭劇震,猛地抬起頭,望向輪椅中那個深不可測的男人,聲音都帶著顫:“主上,您……”
程尚鵠微微擺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話,示意他起身。
雲雀依言站起,身形卻仍有些僵硬,顯然還未從方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你我雖名為主從,實則我早視你如己出。程家於我,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若要基業長青,我需要的是一個有能力、有忠心,能全然信任的繼承人。而你,就是不二人選。”
他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敲在雲雀心上:“這些心思,我從前不曾與你明說,是恐你年少心性,過早生出驕矜之氣。你是我一手栽培出來的,你的能耐、你的品性,我比誰都清楚。”
說到這裡,程尚鵠語氣漸重:“這份基業,不傳給你,還能傳給誰?你只需謹守本心,好好做事——將來這一切,終歸都是你的。”
這話如一道驚雷,直劈入雲雀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又想跪下去,膝蓋彎到一半,卻被程尚鵠眼神硬生生止住。
驚駭、惶恐、難以置信,以及一股壓抑多年、驟然見光的知遇之恩,最終都融匯成一片滾燙的赤誠,灼燒著他的眼眶。
雲雀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心潮強行壓下。
再度開口時,他聲音雖帶著微顫,卻異常堅定:“雲雀此生,定不負主上重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