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困獸(1 / 1)
當夜,小院的門前只懸著一盞昏黃的燈籠,陳母在光影交織的石板上來回踱步。
“怎麼還不回來?”她又一次踮腳望向巷口。
陳父見她如此,上前勸道:“孩子許是被什麼事絆住了,你且寬寬心,你這麼轉來轉去,我心裡也跟著越轉越亂了。”
他邊說邊挽住陳母的肩頭,卻被她一下甩開。
“早說不讓她走,你非由著她!”陳母聲音帶著一絲微怒,紅著眼瞪他,“如今這世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能怎麼辦?你說怎麼辦?”陳父嘆了口氣,“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有自己的路要走。咱們做爹孃的,若幫不上忙,至少……別添亂。”
這話非但沒能寬慰陳母,反而像點燃了引線,讓陳母的委屈轟然爆發。
“你這是在怨我嗎?”她聲音陡然拔高,“當初若不是你默許,舟兒怎麼會離家,怎麼會變成如今這樣?!”
“誰曾想會鬧到這般田地!”陳父眉頭擰成了結,“孩子總要出去歷練,難道要一輩子把她鎖在家裡不成?”
“鎖在家裡又怎樣?!至少她是平平安安的!”
“楊雲!”陳父猛地提了口氣,聲音裡帶著痛心,“你父兄哪個不是為國為民的將軍?你身為將門虎女,如今怎會變得這般膽怯,連半點將門風骨都不見了?”
眼看兩人爭執愈烈,一旁的林雪雁急在心頭,卻苦於無法出聲。
她焦灼的目光無意間掃向西邊天際——那裡竟透出異樣的赤紅!
她再顧不得其他,急忙上前拉住陳母的衣袖,用力指向城西的方向,希望能轉移二人的注意力。
陳母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打斷,順著她所指望去,臉色驟變。
“城西那邊怎麼通紅一片?是走水了?舟兒會不會……”
“呸呸呸,你可別亂說。”
陳父厲聲打斷,可自己的心也跟著揪緊了。
他望著那片愈發明亮的夜空,終是軟下語氣:“我去瞧瞧。你老實待在家裡,莫要跟來添亂。”
說著,他扭頭看向林雪雁,“雪雁,你看著你嬸子,別讓她亂來。”
見雪雁鄭重點頭,陳父這才緊了緊衣襟,快步沒入夜色之中。
越往城西走,空氣中的焦糊味越濃。
待轉過街角,但見一片沖天的火光將半條街映得亮如白晝。
圍觀的人群擠擠挨挨地站在安全處,竟無一人上前救火。
他們臉上映著火光,神情卻是近乎麻木的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悠閒。
“這裡發生什麼事了?”陳父擠進人群,問身旁一個揣著手的漢子。
那漢子咧咧嘴,朝火場努了努下巴:“說是盜匪混進城,被官兵追到這兒。沒想到還挺有骨氣,寧可把自己點了也不投降。”
陳父聽罷,眉頭不由地深深鎖緊。
這說辭實在錯漏百出,若真有這般寧折不彎的骨氣,又何至於淪落為打家劫舍的盜匪?
他沉吟片刻,轉而問道:“這宅子……原先住的是什麼人?”
“誰知道呢!”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接話,“這年頭,誰還管鄰居住的是貓是狗?”
“就是就是,這年頭誰還顧得上別人吶?大家都是從各地逃難來的,能把自己顧好就不錯了。”
陳父見問不出什麼,正要轉身離開,忽聽一個蹲在牆根的老頭嘟囔。
“方才可是瞧見稀奇了——有個白影子,‘轟’地一腳!那大門,就跟紙糊似的,直接飛了出去!我的老天爺,那力氣……哪像是凡人?”
聽到這描述,陳父渾身一震,腳步霎時釘在了原地。
……
西峰府衙內,氣氛凝重。
“砰”地一聲。
裘哲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硯亂跳,“人全跑了,一個都沒抓到?你們是怎麼辦事的!”
“大人,那賊人實在……實在勇猛得不似凡人!屬下從未見過誰能一腳踹開抵死的大門,連帶著整片圍牆都轟然崩塌!他、他還扛著燃燒的樑柱衝鋒,那場面……非常人所為啊!”
高志強慌忙上前,語氣有些驚恐。
裘哲強壓怒火,“真有這麼玄乎?”
高志強壓低聲音:“大人,屬下曾聽聞,那白馬將軍林昭有萬夫不當之勇,更能開三百石強弓。您說,這賊人會不會就是…本尊?”
“斷不可能是本尊。”一直默不作聲的常朵突然開口反駁。
裘哲目光一轉:“怎麼?可是看出什麼了?”
常朵眼中寒光一閃:“依屬下看,這分明是任威那夥人找來的替身。他們既然能找來這樣一個高手頂替,我們何不……先下手為強?”
裘哲聞言,沒有立刻回應,只是下意識地抬手,用指節緩緩摩挲著自己光滑的下巴——這是他陷入深度思索時慣有的動作。
“先下手為強……”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
說罷,裘哲猛地抬起眼,“高志強。”
“屬下在!”高志強趕緊躬身。
“你帶幾個可靠的心腹,去暗中物色幾個樣貌英氣之人。記住,此事關係重大,所有參與之人必須嚴密封口。若走漏訊息,本官唯你是問!”
“是!大人!”高志強領命,不敢有絲毫怠慢。
裘哲的目光繼而轉向常朵,眼神中多了一絲倚重和決絕。
他原本只想剷除任威那幾個刺頭了事,但眼下局勢逼人,已無轉圜餘地。
既然退無可退,那便一不做二不休!
“常朵,你素來多謀。眼下這局面,你認為該如何決策?”
常朵微微上前一步,“屬下認為,可從兩方面著手。”
“說,哪兩方面?”
“其一,即刻將訊息放出去,就說我們接到密報——任威等人勾結匪類、意圖造反。傳令全城,凡見任威一黨,立即抓捕,若遇抵抗……可當場斬殺。”
她稍作停頓,接著說道:“其二,嚴查城門往來,張貼告示,就說任威勾結的匪首已混入城中,此人著白衣、騎白馬,慣於以妖言蠱惑人心。若有能提供其行蹤者,重重有賞!”
裘哲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隨即寒聲補充:“記住,動手之前,把‘勾結匪類、意圖造反’的罪名給他們坐實了。”
“是,屬下領命。”
常朵轉身離開,低眉斂目間,一絲笑意無聲滑過。
一切,皆如她所料。
裘哲緩緩坐回椅中,指尖再次無意識地撫過光滑的下巴。
就算那白袍男子真是白馬將軍林昭又如何?
沒有一兵一卒的將軍,還算什麼將軍?孤身一人,在這西峰城裡,終究是困獸之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