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三勢(1 / 1)
拓跋哲傲然端坐在他夢寐以求的龍椅之上,目光緩緩掃過殿內俯首的各部將領,一股睥睨天下的快意油然而生。
他終究是踏平了南夏,坐穩了這中原腹地。
如今放眼四境,餘寇雖存,卻已不足為慮——
那退守東南的殘夏,不過喪家之犬,苟延殘喘罷了。
九日軍偏居西北苦寒之地,雖驍勇善戰,終究受困於天時地利,難以久持。
至於那白龍軍,不過是一群新近糾集的烏合之眾,根基淺薄,軍心未固,終難成什麼大器。
放眼天下十九州,尚有十二州還未被他收入囊中,但在拓跋哲的眼中,那不過是囊中之物,取之早晚而已。
此刻,大殿之上,薰香嫋嫋,卻掩不住武將們身上未散的殺伐之氣。
終於,一員虯髯虎將按捺不住,大步出列。
“可汗,兒郎們已休整半年,手中彎刀都快生出鏽斑,渾身骨頭都在發癢!接下來,這刀鋒該指向何方,還請可汗明示!”
拓跋哲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不似平日的嗜血狂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審視。
“天下雖大,我北淵鐵騎卻不可盲動。諸位以為——此時,是該乘勝追擊,還是該穩守根基?”
拓跋哲話音未落,一個虎將便應聲出列。
他頭戴狼皮帽,腰挎金絲彎刀,一串碩大瑪瑙項鍊懸於頸前,正是先鋒大將——巴特烈。
“自然要乘勝追擊!我軍如今兵鋒正盛,士氣如虹,正該一鼓作氣,橫掃六合,將這萬里山河盡數納入可汗版圖!”
此人乃拓跋哲麾下頭號猛將,執掌北淵最精銳的“黑狼騎”,戰功赫赫,在軍中以悍勇嗜戰聞名。
當初收復各部族,為拓跋哲穩固後方的重任,便是由他一手完成。
未能與那傳說中的白馬將軍陣前交鋒,是他心頭一大憾事。
他曾在三軍面前以彎刀立誓,定要親手斬下白馬將軍的頭顱,將其獻於可汗帳前。
“屬下認為不可。”另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
“哦?”拓跋哲看向發聲的將領,“怎麼說?”
“我北淵兒郎連年征戰,如今一統中原已是曠世功業。將士們離鄉背井,所求不過是讓家人溫飽。如今既已得中原,當以休養生息、鞏固疆土為上策。”
“荒謬!”巴特烈怒目而視,“多米爾,你這是休息半年,連骨頭裡的血性都歇涼了?”
“你放屁!”那名叫多米爾的將領聽罷,額角青筋暴跳。
“老子追隨可汗衝鋒陷陣時,你還不知在哪玩泥巴呢!正因見過太多兒郎馬革裹屍,才更知今日之局來之不易!一味喊打喊殺,與那山林莽匪有什麼區別?”
“哼!”
巴特烈冷哼一聲。
“話說得倒是好聽!可汗是翱翔九天的雄鷹,志向是整個天下!這中原才多大一塊地方,豈能困住我們的馬蹄?!”
他大手一揮,直指南方:“那江南是流著奶和蜜的地方,金子鋪地,糧食滿倉!現在不衝過去搶過來,難道要等南夏那群軟蛋喘過氣,重新拿起刀,反過來捅進咱們的心窩子嗎?!”
“這會西北九日軍正磨著刀子,西南的白龍軍瞪著眼睛,全都等著撲上來咬掉咱們的肉!這時候縮回帳篷裡睡大覺,跟把脖子伸給狼群有什麼區別?!”
多米爾傲然一笑,“九日軍久居苦寒,已是籠中困獸。白龍軍倉促成軍,無非烏合之眾。在我北淵鐵騎面前,不足為慮!”
巴特烈冷冷看向他,“不足為慮?哼,若給他們三年、五年,乃至十年光陰呢?等他們緩過這口氣,把刀磨利了,整合好了,下一個要砍的就是我北淵的防線!養虎為患的道理,你難道想不明白?!”
就在二人爭執不下之際,拓跋哲的目光投向了角落裡那個在輪椅上閉目養神的中年男人。
“軍師有何高見?”
程尚鵠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眸子清明如水,不見半分朦朧睡意,反而透著洞悉世事的冷靜。
他並未直接回答,只是輕輕反問,“兩位將軍所言皆有立足之處。只是……可汗有沒有想過,為何我北淵,一定要做那個持刀衝殺在前的人?”
拓跋哲聞言,身體微微前傾,“怎麼說?”
程尚鵠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可汗此時,當行‘三勢’——借勢、養勢、造勢。”
“其一,借南夏之勢。可遣使議和,許以邊境互市。南夏朝堂黨爭日久,見我示好,主和派必佔上風。我們藉此良機,既可令其放鬆戒備,又能以商貿之利充盈國庫,此謂借敵之勢,養我之銳。”
“其二,養九日軍之勢。西北苦寒,九日軍驍勇卻缺衣少食。我可秘密輸送糧草軍械,助其壯大。屆時,他們若要擴張,首當其衝的必是西南白龍軍。兩虎相爭,無論勝負,皆損敵實力,此謂養狼鬥虎,坐觀其變。”
“最後,造天下之勢。廣發檄文,痛陳南夏朝廷腐朽,民不聊生。同時在我境內輕徭薄賦,招撫流民。要讓天下人皆知,北淵非為征戰而來,實為解民倒懸。得民心者,自得天下。”
拓跋哲聽完程尚鵠的全盤謀劃,唇角微揚。
果然,軍師從不讓他失望。
此人心思之縝密,眼界之開闊,總能在紛亂局勢中劈開一條明路。
一念及此人日後終不能留,他心底竟泛起一絲極淡的惋惜。
拓跋哲面上不露分毫,順著話鋒追問:“軍師此謀,步步為營。卻不知……這‘三勢’之中,應以何者為先?又以何者為重?”
程尚鵠抬眸,對上拓跋哲探究的目光,蒼白臉上浮起一抹洞悉一切的淺淡笑意。
“可汗心中,不是早已有答案了麼?”
拓跋哲聞言,終是朗聲大笑起來。
不錯,他心中早有答案——
自然是“造天下之勢”為重,民心所向,方為根基.
而“借南夏之勢”為先,立竿見影,可解近憂。
至於“養九日軍之勢”,不過是順手佈下的一招閒棋,成固可喜,敗亦無妨。
那個曾經雄踞中原的王朝已經元氣大傷,如今朝政完全把持在個深居宮闈的婦人手中,怎麼可能成為他的威脅?
這話雖然難聽,卻是不爭的事實。
曹太后垂簾聽政以來,重用外戚曹氏一族,排擠能臣良將。
朝中更是分為兩派。
一派是以內閣首輔程清風為首的求和派,主張與北淵議和,保全半壁江山。
另一派則是以武將蘇烈為首的主戰派,力主整軍經武,伺機北伐。
然而這兩派整日裡爭權奪利,互相攻訐。
程清風雖然老成謀國,卻過於保守。
蘇烈雖有一腔熱血,卻受制於朝中掣肘,難以施展抱負。
南夏朝廷就像一艘破敗的大船,在風雨中飄搖,而掌舵的人們卻還在為航向爭吵不休。
更糟糕的是,連年的戰亂加上朝廷的橫徵暴斂,使得東南各州的百姓苦不堪言。
盜匪蜂起,民變不斷,南夏朝廷的統治根基正在一點點瓦解。
那些還在堅持抵抗的,無非是一些深受儒家思想薰陶的儒腐,抱著“忠君愛國”的信念在苦苦支撐。
在拓跋哲眼中,這些人不過是些不識時務的頑固分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