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緋紅色的睡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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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園無男丁主事,姜氏索性將壽宴設在園中敞軒,男賓席與女眷席間僅以十二扇紫檀嵌琉璃屏風相隔,既全了禮數,又不顯拘束。

一邊是舉子們聽著瑞慶班的《滿床笏》,暢談登閣拜相之志。

另一邊是園中女眷們點的《蟠桃會》正唱到麻姑獻壽,夫人小姐們聚一起聊著近日裡京師新流行的花樣子。

小喬氏無心看戲,四下打量著滿園子的金貴,眼中藏不住輕蔑,這般堆金砌玉,怕人不知道郡主有多受寵嗎!

陸青壓根沒往她身邊湊,反倒黏在郡主和沈寒跟前,三人有說有笑親熱得很。

小喬氏搖著泥金團扇,掩住唇角冷笑,待會兒那礙眼的丫頭就要當眾現眼了,到時候看陸青還笑不笑得出來!

姜氏剛出慈清堂,便見沈漫立在廊下探頭探腦,東張西望,頓時蹙緊眉頭,這般輕浮作態,哪有半分閨秀的體統!

“漫兒,”她徑直抬起胳膊,示意沈漫過來扶著她。

沈漫不情不願地走近,姜氏捏緊她手腕壓低嗓音:“今日賓客當前,給我端穩了!你怎麼就學不到你二妹妹的半分儀態呢,寒丫頭會給我長臉,你會什麼!”

想到今日不宜發火,姜氏正了臉色:“現下引我去見見,你親自請來的那位武安侯夫人!

沈漫被捏得生疼,心火難消,只能暗自咬牙!

今日就叫祖母好好瞧瞧,她口中那個儀態端莊、知曉分寸、大家閨秀典範的孫女,究竟是如何給她長臉的!

姜棟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錦緞斕袍,燻了上好的沉水香,連姜氏賞的那塊翠玉佩,也特意換了條更耀眼的金絲絛系在腰間。

“表公子。”珍珠倚在門口,見姜棟正對著銅鏡,左照右照,連一絲碎髮都要捻得服服帖帖,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哂。

今日的姜棟,活像一隻撲稜著翅膀、自以為即將飛向光明的蠢蛾子,渾然不覺,前方等待它的,是精心編織的劇毒蛛網。

姜棟聞聲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自從上次園子裡脅迫她不成,這丫頭一連幾日都躲著他,他幾次三番想堵人都沒逮著機會,沒成想今日她竟自己送上門來。

姜棟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故作瀟灑地一甩袍袖:“珍珠妹妹,今日有頂頂要緊的大事,實在抽不開身,你若是真惦記哥哥,今晚來我房中,咱們慢慢聊。”

現下他沒功夫應付珍珠,姑祖母派人傳話了,今日有順天學政和禮部的大人物到場,讓他好好準備著,關乎前程!

這可是將來會試的座師、房師!讓他務必帶上這些日子苦思冥想寫出的詩詞、策論,以“請教學問”之名,好好在這些未來考官面前露個臉!

他不但要在這些貴人面前一鳴驚人,也讓郡主親眼看看,他姜棟是何等的經天緯地之才!

區區舉子身份,便能與朝堂大員侃侃而談,指點江山,這才是真正的宰輔之器!

等過了今日壽宴,姑祖母便會尋機向郡主提承嗣之事,今年定要辦成!

良機稍縱即逝,萬不可有半點差池!

珍珠躲過姜棟伸過來的手,低低笑著:“我這有樣東西,想給你瞧瞧。”

姜棟被珍珠這突如其來的媚態晃了眼,心頭一陣燥熱,只覺這丫頭今日格外勾人,笑得他骨頭都酥了幾分。

“什麼東西?你先收著,現下哥哥真有要事,你乖乖的等著我,今晚我好好看看。”

“姜舉子,”珍珠的聲音有些冷,從袖中緩緩拿出一方睡帕,輕柔地在姜棟面前展開:“我勸你,看完再走。”

這帕子用的是上好的蘇杭軟緞,帕子的邊緣還用金線繡瞭如意紋。

姜棟心頭的燥熱被珍珠突然冷聲抹去了一半:“不過是塊帕子,有何可看的?”

珍珠指尖點著帕子一角,幾乎要貼到姜棟眼前:“我用了和帕子同色的絲線,不仔細瞧,看不出來這繡了一句話。”

姜棟有些不耐煩,珍珠到底要幹什麼,正欲推開她,就聽珍珠一字一句清晰地念道:“旦為朝雲,暮為行雨。”

心口忽然有些發緊,姜棟恍惚在哪裡聽過這話,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這是高唐賦,姜舉子你沒聽過嗎?”珍珠掩口咯咯咯地笑:“這代表什麼意思,你懂吧?”

姜棟盯著珍珠,今日她哪還有半分往日的怯懦,周身散發著一種捕獵者的氣息,正一步步將他逼向絕境。

“你到底想說什麼?”姜棟心頭難安,隱隱覺得有些莫名的惶恐。

珍珠笑得前仰後合:“姜舉子,這是神女薦枕呀,你不會不知道吧?”

神女薦枕...

姜棟用力甩開心裡漸漸瀰漫上的陰霾,冷著臉呵斥:“行了,我現下沒空與你周旋,回頭再說。”

他疾步越過珍珠,心頭的不安讓他只想迅速逃離。

就在姜棟的衣袂掠過珍珠身側,腳尖踏出院門門檻的瞬間,珍珠的聲音精準地釘入了他的耳膜:

“姜舉子,你還記得玉奴嗎?”

姜棟整個人僵在原地,緊繃的身體微微顫抖,強行壓制心中的狂戾,陰惻惻地問:“珍珠...你想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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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棟兒,快過來。”

姜氏滿面春風地招著手,聲音裡透著抑制不住的得意:“方才與幾位大儒聊起你中舉的文章,他們可是讚不絕口,你不是新近作了些詩詞文章嗎?快,拿出來請諸位大人指點一二!”

姜氏一臉得意,全然未曾留意到,姜棟臉色灰敗如土,腳步沉重得如拖著千斤鐐銬。

今日壽宴,秦姨娘是沒有資格入席的,她只能藏在假山後偷偷觀察。

只看了姜棟兩眼,秦姨娘敏銳地覺察出一絲不對勁。

先前還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姜棟,如今整個人死氣沉沉,如一罈子死水,再大的力道也晃不出半分漣漪。

不對勁!

秦姨娘自幼在戲班耳濡目染,最擅察言觀色,深諳“臉上開鑼鼓,心中唱大戲”的門道。

以往姜氏一挑眉,她便知自己要捱罵。姜氏一撇嘴角,她便知那老虔婆又要拿她的出身做文章。

今日漫兒讓珍珠去勾搭姜棟,趁機將沈寒的睡帕塞進他袖中或衣襟,坐實私情。珍珠那活色生香的丫頭,主動送上門,姜棟這色中餓鬼還不該樂開了花嗎。

可眼前的姜棟,哪有一絲得手的春風得意!

眉頭沉得提不起來,眼角喪氣無力地耷拉著,活脫脫一副被人當眾扒光了褲子,看個精光的狼狽窘態!

這哪裡像是剛剛佔了天大便宜的得意模樣?

沈漫遠遠瞥見珍珠隱晦地朝她點頭示意,得意地挑了挑眉梢,對假山後秦姨娘投來的充滿驚駭與警示的急切目光,全然不理。

姜棟在姜氏的連聲催促下,抖抖索索地從袖裡去摸文章,卻有意無意地帶出一方疊得整齊的帕子。

那帕子被微風輕輕托起,在空中如同炫耀勝利般轉了兩圈,再輕飄飄地、精準地落在了眾目睽睽之下的地面上。

剎那間,原本喧鬧的園子,全場靜默。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釘在地上那方緋紅色帕子上,這分明是女子貼身所用的私物!

秦姨娘的心瞬間涼透,直墜谷底,這緋紅色過於豔俗,不像是沈寒會用的——

她想起來了!那日珍珠拿給她看的,分明是一塊素色的帕子!

不好!

姜氏臉色驟變,剛想用眼神示意身邊的婢女去撿起帕子收起來,就聽沈漫用充滿驚喜與天真的嗓音大叫:

“哎呀哎呀!棟表哥,這帕子...這不是二妹妹的睡帕嗎...哈哈,怎麼被你貼身藏著呀!”

秦姨娘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重重癱坐在地。

這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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