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就聽侯夫人的(1 / 1)
玉奴,是姜棟在遊歷江南時相識的歌伎。
人長得水靈剔透,不僅略通詩詞歌賦,更是彈得一手好琴。
多少達官貴人、風流名士一擲千金以求一親芳澤,可玉奴心高氣傲,又潔身自好,卻獨獨為他傾心相許,自薦枕蓆。
他倆花前月下,耳鬢廝磨,姜棟沉醉在這溫柔鄉中,一住就是數月。
臨別之際,姜棟指天發誓,待他考中舉人,定當為玉奴贖身脫去樂籍,以貴妾之禮風風光光迎她入門。
可當姜棟鄉試中舉歸來,玉奴含羞帶喜地依偎在他懷中,告訴他,你要做爹了。
姜棟嚇壞了!
這孩子絕不能要!
他寒窗苦讀多年,眼看就要踏上仕途,若讓人知曉他未娶正妻先有庶子,且孩子的生母是個風塵出身的歌伎,他的功名、前途,所有的一切,都將毀於一旦!
他親自熬好落胎藥,親手端給她,好聲好氣地勸她,溫聲軟語地哄她,信誓旦旦地許諾,待他功成名就之後定不會虧待她。
可他萬萬沒想到,一向溫柔似水,對他言聽計從的玉奴竟然勃然大怒,砸了藥碗,指著他鼻子罵他負心薄倖,一朝中舉就想撇清與她的關係。
玉奴氣得一直罵,罵他厚顏無恥,身為讀書人,卻流連勾欄瓦舍。
罵他心腸歹毒,讀了那麼多書,卻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能隨意割捨。
罵他恬不知恥,一面花著她的銀子,一面又嫌棄她出身卑賤。
他被罵得惱羞成怒,轉身欲走。
玉奴在身後,冷冷地告訴他,若是不能給她和肚子裡的孩子一個名分,她便將此事鬧得人盡皆知,姜棟從此就休想再有什麼前途。
堂堂舉人誘姦樂籍女子致孕,按律杖一百、革除功名!
即使保留功名,吏部銓選時也會因行止有虧而不予授官,他就完了!
姜棟徹底怒了,他回身攥住玉奴的頭髮,不顧她淒厲的哭喊與掙扎,將她從屋內一路拖拽到荷花池畔。
這宅子,是玉奴用賣笑錢偷偷置下的。這幾個月來,姜棟就悄悄住在這裡。
他對玉奴說現下他功名未就,不宜讓人瞧見與歌伎來往過密,惹人非議。
這荷花池畔,他們一同在此賞過菡萏初綻,一同對著月色飲酒彈琴,多少夜裡,玉奴溫熱的手與他滾燙的心交疊。
如今,他將玉奴的頭死死按入冰冷的荷花池水裡。
他盤算過,玉奴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娼妓,根本無人在意她的死活與去留。
玉奴的枯骨與那段先甜蜜後煩擾的情債,一同沉入了荷花池底的淤泥之中。
這方曾承載風月的池塘,成了她最後的墳冢。
來京師後,有姑祖母板上釘釘的承諾,有郡主王爺扶持的美夢,姜棟早已忘了江南那段不值一提的過往。
直到玉奴的名字,猝不及防地從珍珠口中吐出。
姜棟驟然回身,鐵鉗般的手死死扼住珍珠的咽喉,他要將這致命的秘密,連同珍珠這個人,一同掐滅!
珍珠拍開他的手,譏誚他:“舉子殺妓,是要判斬刑的。”
姜棟猩紅的雙眸死死盯著珍珠。
珍珠用詭異的溫柔衝他笑:“你不好奇麼?這麼隱秘的事,我如何得知的?”
她湊近一步,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今日我若橫死,明日你便等著上斷頭臺吧!
姜棟鬆開了手,冷汗涔涔。此事他瞞得滴水不漏,就連貼身小廝也不知情。
珍珠...是有備而來!
他不能冒險。
珍珠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浮灰,彷彿是要撣去往日的憋屈與苦楚。
“姜舉子,這秘密不止我一人知曉,這輩子我但凡有個三長兩短,都是你下的手。”
珍珠大笑著走出院門,姜棟整個人卻恍若沉入塘底。
方才的意氣風發蕩然無存,只剩下一身狼狽與徹骨的寒意。
珍珠臨走前的話言猶在耳:“我要什麼,姜舉子…你很清楚。”
姜棟狠狠閉了眼,他除了娶珍珠,別無選擇。
甚至他都不能讓珍珠出事,否則,一旦那見不得光的往事被翻出…
他只有死路一條。
姜棟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直視姜氏,一字一句,斬釘截鐵:“不!姑祖母,我要娶珍珠為妻!求您成全!”
姜氏被這一連串的變故刺激得已是心力交瘁,她疲憊地揮了揮手,一口否決:
“此事絕無可能!我瞧你今日許是被這烏七八糟的事攪渾了腦子,立刻回你院子去休息,明日姑祖母再找你說話。”
今夜她就會秘密處置了珍珠,對外就說家中婢女不知廉恥妄圖勾引主家少爺,她念其舊情,賞了些銀錢打發回原籍了。
如此一來,便可將棟兒摘得乾乾淨淨。這等微末流言,在京師過不了多久就會被人遺忘。
她湊近姜棟低語:“聽姑祖母的,回去歇著。萬事有我,定會替你料理得妥妥帖帖,不留半點後患。”
姜棟眼中燃起一絲希望,還未及起身,就聽沈寒那清泠如碎玉的嗓音適時響起:
“我覺得,方才侯夫人方才所言極是呢。既然棟表哥與珍珠是兩情兩悅,何不成全了這樁才子佳人的美事。”
小喬氏心頭怒起,這死丫頭竟打著她的旗號行事,她說的是要成全婢女嗎?!
眼見被粗使婆子死死捂住嘴、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沈漫,小喬氏真是後悔跑這一趟。
她就不該對這個蠢鈍自大的小庶女抱有什麼指望,這個小庶女簡直和容三娘一樣蠢,被自家一個半大孩子耍得團團轉!
一個被陸青坑得至今都下不了炕,一個被沈寒玩弄於股掌之間名譽盡毀。
難怪這兩丫頭能看對眼成為手帕交,都不是省油的燈!
見沈寒笑盈盈地望過來,小喬氏滿不情願地擠出一絲笑:“呵...二姑娘說笑了。我是客人,這沈園內宅的家務事,還得是老夫人和郡主做主才是。”
姜氏正欲開口呵斥沈寒多事,身側的郡主淡淡出聲:“我也覺著,侯夫人所言甚是。”
一句話,如同塞子般,把姜氏湧到喉頭的所有駁斥硬生生堵了回去。
小喬氏氣得嘔血,什麼侯夫人所言甚是?!你們自家內宅的鬥爭,一個兩個都拿她做筏子!
可偏偏話頭是由她自己起的,此刻便是想發作也尋不著由頭,只能擠出一臉僵硬的笑紋,索性閉口不言,冷眼旁觀。
“母親,珍珠能得棟表哥青眼,不正說明祖母平日裡調教下人有方,教導得宜麼。”沈寒笑眯眯地堵住姜氏的火槍口。
“我瞧珍珠在大姐姐身邊服侍多年,最是盡心周到,人又長得標緻水靈。既是從咱們沈園嫁出去的姑娘,這排場體面可萬萬不能薄待了。”
姜氏鼻子都氣歪了,她從前竟不知,這二丫頭口齒如此伶俐,字字句句都往她心窩子上戳!
偏生沈寒的話,句句在理,又處處打著為沈園爭光的旗號,讓她連半句斥責的話都尋不出來。
“寒兒所言甚是。如此,我便為珍珠添一份妝奩,讓她風風光光從沈園出嫁。”郡主一錘定音。
“棟兒既已中舉,來年更要赴會試。他既是住在沈園的貴客,娶的又是沈園出去的姑娘,這婚事自然不可輕慢。”
“古人云‘成家立業’,棟兒先成家,得一知心人相伴,日後前程,想必更能心無旁騖,走得穩當。”
郡主目光沉沉看向姜棟:“男子漢立於世間,首重‘堂堂正正’四字。唯有品行無虧,日後立於朝堂之上,方能昂首挺胸,不懼人言。”
堂堂正正——
姜棟被勾起的那一絲希冀,在郡主話音落下的瞬間,徹底灰飛煙滅。
郡主在提醒他,既要走入仕之路,就不可行差踏錯一步。
他不能聽姑祖母的!不能心存半分僥倖!更不能對珍珠動一絲邪念!
珍珠的背後,如今有郡主撐腰了。
這輩子,他都只能聽命於珍珠,受制於珍珠。
“是,姜棟謹遵郡主教誨。”姜棟深深匍匐下身子,額頭重重觸地。
承嗣兩房,光耀門楣的希望;承歡郡主膝下,借勢攀附的算計;乃至那虛無縹緲、入主皇室宗親的痴心妄想…
從此之後,都是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