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後悔一生的決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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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桃粉色灑金花箋,上頭的筆跡娟秀清逸,正是小喬氏的字跡。

花箋上寥寥數語,卻驚心動魄:

“衾枕孤寒,待君同溫。

羅帶輕分,願系同心。

相思入骨,藥石無醫。

唯君可愈,今夜等君來。”

流光臉上寫滿尷尬與惶恐,“姑娘,這...這可如何是好?”

她讀完,臉頰也微微發燙,這詞寫得太露骨了。

尷尬之後,就是難以名狀的恐慌與不解。

她素來知曉父親與姨母之間相敬如賓,並沒有詩文裡描繪的那般繾綣情深。但侯府後宅裡僅有姨母一位,她原以為夫妻多年感情轉淡也是常事。

可...

可姨母竟然會寫這樣一封相思信,給一個陌生男子。

這不等於說,姨母在外私會他人?

姨母竟然會私會男子???

那個在人前高貴得不可一世,在人後也規規矩矩的姨母,竟會寫下這樣的詞句?!

她的心像被溼布緊緊捂住,慌得透不過氣。

流光安慰她,“姑娘,不如我們就當從不知情。奴婢這就將花箋燒了,您就當從沒看過。橫豎您遲早要出嫁,這事...咱們別管了。”

回想起來,流光或許是懂得她骨子裡的懦弱。

她當時第一反應正是如此——

毀了這礙眼的東西,假裝一切從未發生過。她還是從前那個乖巧順從的女兒,那個懂事識大體的“陸青”。

始終縮在雲海軒的殼裡,不經風浪,不諳世事。

不然還能怎麼辦呢?

難道要拿著花箋去質問姨母?難道能把花箋呈到父親和祖母面前嗎?

她不敢。她是真的不敢。

她怕打破侯府後宅勉強維持的安穩與平靜,怕撕裂眼下親情愛情的假象,怕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會徹底失衡——

姨母的真面目會被揭穿,父親將蒙羞,侯府會名譽掃地,祖母也將震怒...

或許...

或許所有人都會反過來責怪她,怪她為何不肯緘默其口,為何不能繼續裝傻,非要不管不顧捅破這一切!

對,絕不能說。

她甚至不確定這花箋是真是假。也許...也許只是姨母隨手習字之作。

她拿不出實證,她不知那人是誰,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她對眼下平淡從容的日子很滿意,在雲海軒裡過得愜意自在,她有扶桑和流光陪伴,還有一直視若至親的齊嬤嬤。

不如就把今日的發現,當作是一場誤會。

與其拿著這真假難辨但破壞力極大的東西去求證,不如靜悄悄揭過,就當無事發生。

只要繼續裝作不知道就好了——

她一直裝得很好。

裝不知道姨母其實並不喜歡她,裝不知道侯府眾人各有秘密,裝不知道這一家子早已四分五裂。

流光看她滿臉愁容,心疼不已,“姑娘,您先躺下吧,還病著呢。”想到什麼眼前一亮,“對了,等齊嬤嬤回來,我們問問她?”

齊嬤嬤是她的主心骨,平日開解勸慰、打理照料,無一不周到。雲海軒中唯有齊嬤嬤是見過前侯夫人的,她思念母親時,都是齊嬤嬤幫著回憶。

對,還有齊嬤嬤。

她要問過齊嬤嬤再說,齊嬤嬤是母親留給她的乳母,她們情同母女,齊嬤嬤絕不會騙她,一定會為她拿個好主意。

一想起當時那個決定,沈寒就痛徹心扉。悔恨的浪潮如怒濤拍岸,將她的心一遍遍砸向礁石,砸得她心碎神傷。

正是她這個愚蠢至極的決定,害死了流光。

齊嬤嬤回來時臉色極為難看,似乎比她還要慌張。可當時的她心亂如麻,並未察覺出異樣,一把緊緊抓住齊嬤嬤的手。

齊嬤嬤嚇了一跳,“姑娘怎麼了,手這樣涼,是凍著了嗎?”

流光在門口把守,她顫抖著拿出那張花箋,遞給齊嬤嬤,慌亂地追問該怎麼辦。

齊嬤嬤臉上滿是震驚,雙眼圓睜,眸子裡清清楚楚寫著“怎會是你”的巨大錯愕。

那是一種近乎詭譎的眼神,死死瞪著她,目光交織著難以置信的茫然,左右為難的糾結,末了,還浮起一絲如釋重負般的恍然大悟。

那眼神複雜難懂。如今她懂了,原來是小喬氏遍尋不著的花箋,竟被她意外拾獲了。

多麼可笑。

她當時還以為齊嬤嬤同自己一樣,被嚇得六神無主,絲毫沒有察覺,齊嬤嬤眼中一閃而逝的凌厲鋒芒。

齊嬤嬤迅速將花箋收好,面色恢復如常,語氣卻帶著幾分警惕地追問她,這事除了流光還有誰知道。

她搖了搖頭,齊嬤嬤當即囑咐她切勿聲張,此事交由自己處理。

隨即齊嬤嬤叫走了流光,說是去給姑娘熬藥,再弄些吃食來。

她坐立難安,心神不寧的等在屋中,等著齊嬤嬤和流光回來。

回來的,卻只有齊嬤嬤一人。

手裡端著一碗漆黑的藥湯,熱氣氤氳,語氣溫柔地勸她不要多思多想,說事情已經解決了,讓她趁熱把藥喝了,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她本就病著,又驚懼交加了半日,身心早已疲倦。

那碗“傷寒靈”入口苦澀,喝完藥睏意如潮水般沒頂而來,眼皮沉沉墜下,在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在恍惚間看見齊嬤嬤眼中似有憐憫與不忍。

那時她懵懂無知,只當是齊嬤嬤憐憫她因知曉了秘密而煩心。

現下她懂了,這是憐憫她快死了。

要親手斷送一個自己陪了十幾年的姑娘的性命,再鐵石心腸,多少也會有一絲不忍吧。

陸青見她痛苦到臉色微微泛白,似是強忍著揪心的痛,輕輕握住了她顫抖的手。

沈寒笑了笑,“夫人見我高熱不退,昏迷不醒,便以此為藉口,說就在張家灣驛尋個大夫診治。若是拖著病體強行趕路只怕更糟糕。”

明明京師有更好的大夫,從張家灣驛到京師至多半日,若是順風而行,一個時辰就趕到了。

小喬氏卻堅持讓她在這養病,否則她心中難安。

是在等她嚥下最後一口氣,才心安吧。

小喬的藉口,從來都是這麼拙劣又可笑。

請來的大夫幾番診視,幾碗藥灌下去,皆不見效。她始終高熱不退,渾身滾燙,陷入無知覺的幻境中。

大夫只得躬身告罪,說姑娘怕是不行了。小喬氏隨即下令急速趕路,大約是認定她必死無疑,急於回京避免露餡。

行至通州潞河驛時,已是深夜。小喬氏說就在此休息一晚,待明日城門開了即刻進城。

沒等到城門開啟,她就醒過來了。

只不過,醒來的是如今的陸青。

那一日,她平靜無波的人生天翻地覆。

她失去了流光,那個自小陪她一起長大,對她貼心貼肺的丫鬟,因她喪命。

更可怕的是,接連遭到兩位“親人”的背叛,一個她視若至親的乳母嬤嬤,一個她十幾年來尊為母親的親姨母。

沈寒淚流滿面,當時的自己怎會如此愚笨,她沒想到,小喬氏下手如此決絕,眼都不眨。

從此她再也不敢依賴任何人。

正是她那份求而不得的依賴,害了流光,也害死了曾經的自己。

唯一能慶幸的是,她去應天時,沒有帶上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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