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如此湊巧(1 / 1)
“姑娘。”溪雪輕聲喚著坐在窗邊托腮沉思的沈寒,“奴婢見您晚膳用得比往日多,怕積了食,特地熬了山楂陳皮飲,您趁熱用些。”
沈寒微微一怔,“我...今日吃得很多麼?”
“嗯。”溪雪用力點頭,雙眸亮晶晶的,雀躍的神采一閃一閃,滿是抑制不住的歡喜,“姑娘平日用飯都只動幾下筷子,奴婢擔心的不行。今日卻不同,可見胃口好了不少呢。”
她越說越興奮,話語如串珠子般一串一串冒,“姑娘今日心情定是很好吧。太好了,姑娘您又跟從前一樣了,又會每日開開心心的。”
沈寒不由疑惑,“從哪裡看出來我心情好?”
溪雪偏頭認真想了想,“嗯...姑娘自打醒來後,總是一臉憂鬱狀,像是有解不開的心結,或是邁不過去的坎兒。”
除了沈寒剛醒來那次,溪雪已經很久沒有如此興奮雀躍過了,小丫鬟眼裡的光都要竄上屋頂了。
“姑娘,您從前常對我們說,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溪雪開始絮叨。
“您總是開導我們,若有什麼想不通的事,只管吃飽了再想。若還不行,就好好睡一覺,醒來便好了。”
“可自從病了一場,您就變得沉靜寡言,不像從前那個爽朗明快,什麼愁緒都不過夜的姑娘了。”
溪雪正回想從前,卻見沈寒眼底泛起水光,怔怔望著自己,一下就慌了,“姑娘,您怎麼了?是奴婢說錯什麼了嗎?”
沈寒輕輕牽起唇角,起初笑得有些勉強,漸漸笑著笑著,就將眼底和心底的淚意壓了回去。
今日,她終於將心底那個最不堪、最沉重的秘密說了出來。
像是一下子鬆開了緊緊抱了十幾年不鬆手的枷鎖——那一刻,一直窒息般揪緊的心口,終於能自由呼吸。
往事已成碎屑,就當塵埃一般掃掉吧。
“對了,”溪雪光顧著高興,這才想起一事,忙從妝匣底下取出一張白棉紙箋。
“姑娘,今日奴婢出門時,遇上先前那個一臉傻相的書童,”溪雪回憶著,“他見到奴婢,先是笑眯眯地左右張望,估摸著是沒找見您,臉立刻就垮了,嘴角也耷拉了,眉頭也皺緊了,這才不大情願地從懷裡掏出這張紙遞給我,說:‘這個,我們二爺給沈姑娘。’”
傻書童?
沈寒接過紙條,瑩潤如玉的紙面上,字跡蒼勁有力——
“秦氏暗巷密會,恐生變數,萬事警惕——許正。”
溪雪湊過來看了一眼,訝然道,“這人的字跡,好像當年老爺的筆跡呀。”
沈寒將字條細細折起,“許大人他稱父親為恩師,想必曾受父親指點,連字跡也模仿得頗有幾分神似。”
竟然這麼巧,許正也在暗中盯著秦姨娘。
沈寒其實早已知曉秦姨娘夜半偷偷溜出去的事兒。只是她院中皆是女眷,終究底細未明,她不敢貿然讓她們去涉險跟蹤。
得尋個機會好生謝一謝這位許大人。
秦姨娘既已與對方暗中接頭,定是壽宴之事令她深受打擊,想必她已心浮氣躁,再難沉住氣徐徐圖之。她此番密會,必是去討紫雪散,意圖鋌而走險,一擊必中。
這一次,她的目標恐怕不止郡主一人。
沈寒眸光一凜,溫恕雖然可怕,但眼下更需優先拔除近患,先剪除秦姨娘的威脅,唯有如此,方能心無旁騖,背水一戰。
-----------------
溫府,坐落於京師澄清坊中。
澄清坊位於皇城東側,算是緊緊貼著皇城根,真正的內城核心區。
坊名是聖上取的,寓意“澄清天下,格局宏大”。京師的勳貴世家與達官貴人們,擠破了頭都想住進來。
可這壓根不是錢的事,坊內的宅子多是御賜恩賞。身份不夠格的,恩寵不到位的,統統只能靠邊站。
澄清坊內,最低調的,莫過於溫府。
兩扇烏漆大門早已斑駁,被歲月啃得就剩個底色。原本鋥亮油滑的漆面層層剝落,只在木紋溝壑裡殘存著點點暗沉。若遇上大風天,彷彿還能瞧見簌簌落下的漆屑。
門口那對漢白玉石獅子,稜角也被風雨磨得鈍圓,倒是一雙眼珠子鑿得深黑透亮,端坐凝視前方,目光沉沉。這般不事張揚的沉穩靜默,與府中主人一致,有著斂盡鋒芒卻不容小覷的底蘊。
門楣之上,懸著塊再普通不過的老杉木匾。邊緣用鏽跡斑斑的鐵條簡單箍著,灰撲撲沾滿薄塵,實在難以引人注目。
然而,木匾中央“溫府”二字,卻是破空之筆。起筆如斷山,行筆似奔雷,收筆若墜石,那股子大開大合的雄渾氣勢,縱是當朝大家文公也難掩其風華。
單看這字,便知書寫者絕非池中之物——
筆鋒裡藏著隱忍與決斷,筆畫間透著佈局與掌控,可見主人是一位能於無聲處布棋,抬手間攪動京師風雲的執棋之人。
誰能想到,這處連門房都透著幾分冷清簡素的府邸,竟是當朝次輔,內閣實際執掌人的居所。
一名黑衣男子步履沉穩,穿過略顯陳舊的門房,繞過透雕竹影的石壁,邁入庭院。
庭院依舊以簡樸為宗,不見京師勳貴府邸常見的奇花異草,亦無錦鱗金魚戲於池中,唯有滿院綠竹亭亭而立。
院角壘石為山,圈住山巒縮影,又引西山清泉鑿池灌入,在竹林間蜿蜒成溪,將整片翠竹浸潤得愈發水靈慾滴,恰似將一方山水微縮在此。
這清幽之境,與那些遍堆太湖石、精飾漢白玉的勳貴宅邸截然不同,全然一派文人傾心的清簡意趣,自內而外透著一股遺世獨立的超凡風骨。
男子行至書房門前,抬手在那扇尋常楠木門扉上輕叩三聲。待屋內主人傳來應允之聲,方緩緩推門而入。
屋內的景象,與屋外的質樸簡拙截然相反。
地面悉以金磚墁地,磚面烏潤瑩亮如鏡,光可鑑人。青煙嫋嫋自案頭銅爐升騰,卻不見一絲煙塵,唯有暗香浮動。
書房正中,是一張由整塊紫檀木雕成的桌案。木紋似行雲流水,在燭光映照下泛著幽微的紫亮光澤。四壁頂天立地的沉香木書櫥,散發出醇厚木息,與御賜龍涎香交織融合,沁人心脾。
牆壁之上,僅懸一幅徐公枯山水畫,筆墨簡淡,意境空幽。兩側配有一副主人手書對聯,紙張因日子久遠微微泛黃,可字跡依舊清瘦勁挺,筆鋒中透著一股堅毅之氣,上書:“每臨大事有靜氣,不信今時無古賢”。
屋內主人正是溫恕,正於案前凝神執筆。
一旁的青花玲瓏瓷筆架與白玉筆山,透雕著竹影,燭光下瑩然生輝,玲瓏剔透。案頭那方前朝歙石硯,硯堂如鏡,其上墨液黝黑髮亮,一縷松煙墨香正從中氤氳散開。
“老爺的字,還是一如既往的蒼勁有力。”男子躬身,聲音沙啞,語氣裡滿是恭敬。
“老了,腕力不及當年了。”溫恕輕笑一聲,筆下未停。
男子默然垂首,侍立一旁,不發出一絲聲響。待溫恕擱筆,取過帕子拭淨手上墨漬,方才出聲回稟:“秦氏...說藥丟了,求再賜一份。”
“丟了?”溫恕訝色一閃而過,隨即微蹙眉頭,“阿誠,秦氏此人的話,不可盡信。”
阿誠依舊垂首,“老奴已反覆逼問過。秦氏說因突遇水匪,箱籠盡失。但她...多問了一句,疑心此藥是否真管用。”
溫恕背手而立,靜默間氣勢沉沉壓下,良久方道,“秦氏出身卑賤,心思活絡,手腕不少。嘴上說丟了,未必不是她用過了”
阿誠面露不解,“若她真的用藥了,沈園豈能毫無動靜?老奴此前探查過,並無喪事傳出。況且那藥從無失手。”
溫恕沉默良久,緩緩踱至窗邊,“阿誠,我前幾日聽得一則訊息。”
“郡主家的沈姑娘與陸青,皆因一場高熱昏迷,醒來後前塵盡忘。”
溫恕轉過身,目光沉靜地看向阿誠,“你說,這巧是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