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杯茶的深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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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趙王,其母乃是已故老定遠侯嫡女,前不久晉了位分,自寧妃擢升為寧貴妃,風頭之盛,如今穩坐後宮妃嬪第一把交椅。

不過她當年入宮的路子,卻不怎麼光彩,並非正經選秀出身。她兄長新襲了侯爵,出征西北前夜,與慶昌帝飲酒暢聊到深夜。她便藉著接兄長回府的名頭,進了宮。

兄長沒接回去,她自己倒留了下來。

堂堂侯府千金,竟用這般自薦枕蓆的法子,此事被皇后當作笑柄,明裡暗裡嘲弄了好些年。慶昌帝念著老定遠侯的功勞,封了個寧貴嬪,後來才晉為寧妃。

每逢宮嬪請安,皇后總不忘拿這事刺她兩句。

直到她那位兄長——新任定遠侯在西北連戰連捷,一舉擢升總兵,威震一方——宮裡關於寧妃的閒話,這才漸漸沒人敢當面提了。

寧妃本人也頗為爭氣,頭一胎就誕下個皇子,便是如今的三皇子。宮中皇子本就不多,除卻二皇子乃中宮嫡出,後被立為太子,便屬三皇子母家出身最為高貴,家世最為顯赫。

這可不是四皇子那出身宮婢的生母,或是五皇子那區區五品小官之女的生母所能比擬的。

母家執掌兵權的,後宮裡除了皇后兄長成國公以外,便只有寧妃的兄長定遠侯了。

有權、有兵、還有兒子,寧妃的勢頭是一日高過一日,見了皇后都敢昂著頭說話,就連皇后因為妒恨,當眾譏諷寧妃“魅惑主上,來路不正”時,寧妃仍能嬌笑自若,反唇相譏:

“嬪妾福澤淺薄,只能靠實力上位。”

“可比不上皇后娘娘福澤深厚,母家得力。”

“娘娘您呀,可是靠著世代勳爵的國公府和當年從龍襄助的天大功勞,才坐穩了這世間最尊貴的位子。這般根基,真是讓人羨慕都羨慕不來呢。”

皇后恨得牙癢,藉著上元節的由頭,尋個錯處便要杖責寧妃,被聖上攔下了,斥責皇后擅權,罰她閉宮思過。

太子禁足,皇后閉宮,整個朝堂的風氣漸漸就聚攏到三皇子趙王處。寧貴妃在後宮翻雲覆雨,趙王在前朝廣納人才。

內閣次輔—溫恕,便是趙王最想籠絡到身邊的人。

“溫大人,您真是本王的貴客啊。”趙王笑意溫朗,眉目間難掩得意。

若在往日,以溫恕不近朝臣、不涉黨爭的性子,絕不會應趙王之邀。

只是,趙王送來的帖子背面,還多了一方小巧的硃砂印跡。

印文是用細朱文小篆篆刻出“崇清”二字,線條纖細雅緻,這字跡是他親筆所書,再讓工匠雕刻上去。

印跡暗紅黏稠,帶著一股血腥氣。

崇清,是他兒子的表字。

溫恕壓下胸腔翻湧的鬱氣,看向眼前這位皇子,端的是好相貌。承襲了寧妃的單眼皮及挺翹鼻樑,眼睛不大眼尾卻勾出了桃花的弧度,鼻子不大卻梁骨峭立。不似其他男子的濃眉大眼,反倒是細眉淡灰,別有一番風流韻致。

難怪寧妃能讓聖上見上一面就對她寵愛有加,看膩了後宮豔若桃李的美人,這般眉眼素淡卻搭配得極為相稱的清雅美人,反倒更顯獨特。

男人,就圖口新鮮。

只是趙王眉眼低垂時,多了幾分難登大雅之堂的小算計,生生削弱了男子的英武之氣,添了幾分陰柔的娘氣。

“多日不見,殿下氣色極佳,近來想必諸事順心。”溫恕行了禮,表情淡淡的,既看不出討好奉承,也沒有過分拒人以千里之外。

趙王起身虛扶了下,這已算是給了溫恕極大的顏面。論身份,他是皇子,論尊卑,他是君,溫恕是臣。

溫恕垂下的眉眼略有訝異,這位出身高貴的趙王,向來眼高於頂,如今姿態放得這麼低,想必是出現了新的朝局。

趙王請溫恕落座,“溫大人,此乃本王別苑,依山傍水,清靜幽僻,不怕被人打擾。”言下之意是讓溫恕不必介懷,沒人看見他們私下會面。

“知曉溫大人素來喜竹,恰好本王也喜歡,您瞧,”趙王指向園子——

修竹成林,曲徑通幽,引入太液池的活水,鑿出一個碧澄小池,池中不見繁花錦鯉點綴,僅有數莖白蓮。池畔疊石成山,碧泉,綠竹,奇石,頗有一番山水畫意。

倒是與溫恕宅邸的園景十分相近。

他們所在處,是一方臨水的軒室,由一架紫藤花廊相連,正值春夏之交,紫雲如蓋,落英繽紛。

軒室四面圍合,唯面水一處開闊,以碧紗帳半遮半掩。軒室內盡顯素雅,地鋪墨玉金磚,窗欞為步步錦支摘窗,糊著韌性極好的高麗紙,透光且保溫。

溫恕微笑,“是殿下您品味高雅,老朽不過是附庸風雅,僅得皮毛罷了。”

這位趙王,將他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知曉他不喜金銀,獨愛白玉與竹。趙王今日只著一襲質地精良、顏色沉穩的寶藍色織金雲蟒紋直身,腰間束著白玉革帶,帶銙亦是以溫潤白玉製成,左側懸了枚透雕蟠龍白玉佩,通身不見半點金飾。

就連手中那柄泥金摺扇,扇骨也是紫竹所制,端的是儒雅風流。趙王出身皇室,雖是刻意迎合他的喜好,但那身天潢貴胄的氣度是遮掩不住的。

今日趙王並未端坐主位,而是與他分坐於臨池窗下的兩張紫檀燈掛椅上,中間僅隔著一張嵌螺鈿紫檀茶案,既顯出他禮賢下士的親切,又恰到好處的保持著一絲不可逾越的距離。

君與臣,天潢貴胄與高階權臣,天生尊貴與寒窗攀爬,從來都是橫亙著難以跨越的鴻溝。

趙王淺笑,“還未恭賀溫大人,聽說下月就升任首輔,到時候,要改口稱呼您為溫閣老了。”

趙王微微頷首,一名跪坐於一旁,身著淡青色貼裡的小內侍悄然起身,伺候茶湯。

小內侍的泡茶功夫一看就是宮裡手法,燙壺、置茶、高衝低斟、刮沫、淋壺、關公巡城、韓信點兵.....動作行雲流水,悄無聲息。

溫恕明白,這是趙王對他的極度尊重,以禮相待。

心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

“溫大人,請。”

那隻薄如卵殼、白如凝脂的甜白釉茶杯裡,盛著油潤透亮的深琥珀色茶湯,香氣不似高揚花香般撲鼻瀰漫,乃是沉靜幽蘭香與濃郁叢味的結合,香氣深沉而持久。

趙王唇邊笑意清淺,“這是去歲武夷山進貢的老叢水仙。性子沉了些,不像新茶那般跳脫,但滋味醇厚,最是耐品。我想著,或許合您的脾胃。”

溫恕雙手捧杯,微欠身致意,緩緩抿了一口,茶湯醇厚綿柔,喉韻悠長。

趙王這一手弦外之音,他聽懂了。

老叢水仙雖說是皇家貢茶,但外表條索粗壯,色澤烏褐,看似樸實無華,遠不如龍井、碧螺春等綠茶那般翠綠悅目——暗合外貌不揚,但出身高貴。

入口回甘極快,又回味無窮,表明合作並非圖一時的喧鬧,乃是謀求如茶湯般醇厚深遠的長久之利。

老叢意指這茶樹樹齡得五六十年以上,樹齡愈高,根系愈深,方能孕育出這般混了青苔、木質、糙米的獨特叢味。

這是一種唯有時間才能賦予的韻味,非新貴之茶所能模仿。

趙王這是借茶喻人:欣賞的就是他這般歷經風雨,底蘊深厚的國之柱石。

讚許他的資歷價值,給予他最高規格的尊重,意圖與他達成深厚長久的合作關係...

一杯老叢水仙,承載了太多寓意。

午後時分,陽光透過支摘窗,在金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溫恕放下茶杯,“殿下厚愛。”目光低垂,看著杯中搖曳的茶湯,緩聲道:“茶是好茶,巖韻沉厚,確是經年的老物,非尋常新貴可比,只是——”

趙王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等他說完後半句。

“沉厚之物,往往也最為考驗沖泡的火候與品茶的心境。”溫恕笑意緩緩揚起。

這大概只是開胃小菜,他今日來也是想看看,趙王究竟想要如何拉攏他。

趙王笑意舒展,伸手從革帶右側繫著的杏黃色四合如意紋絛袋裡,取出一個以素綢帕層層包裹的小物。

他不疾不徐,一層層緩緩解開。

最裡層綢帕已被血跡浸透,帕心處赫然躺著那枚染了血跡的小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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