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噁心的髒東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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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染血的小印,是去年兒子生辰時,他特意挑選的禮物。

他並未選一貫鍾愛的白玉,而是挑了這方青田芙蓉白——石質溫潤,瑩白通透,尤其那一抹芙蓉白,色如凝乳,很襯他求雅的心性。

工匠雕琢時,意外發現印石一角,天然生有一小片鮮豔如血的硃砂紅,行話叫“俏色”。

老工匠連連稱奇,說這是吉兆,自己雕石多年,這種天成俏色也是罕遇。徵得溫恕同意後,工匠將這片硃砂紅雕成了一隻小小的、蜷縮酣睡的瑞獸貔貅。

於是,這方素雅小印,便有了獨一無二的印記。

如今,血跡恰好染紅了那印面上的“清”字,狠狠蓋住了瑞獸貔貅身上的那抹硃砂俏色。

原本的吉祥之兆,此刻看來卻觸目驚心。

小印靜靜躺在層層堆疊的素白杭綢帕上,身下洇開一團血汙斑斑。越往下一層,帕子上的暗紅越淡,直至血汙完全褪盡,只留一片純淨素雅的雪白。

趙王見溫恕的目光緊緊鎖住小印,連帕子一起推了過來,“想必這是令郎之物,今日物歸原主。”

溫恕並未伸手去拿那枚染了血汙的印章,垂下的眼底掠過深切的厭惡與噁心,再抬眼時只剩平和從容,“殿下,這是?”

趙王指節在茶案上輕輕一叩,侍立一旁的貼身內侍即刻會意,無聲揮退左右,旋即躬身退至紗帳之外,垂手靜候。

“令郎年少,難免貪杯好玩,前兩日許是醉後失態,路上撞見了本王家中的一名姿色不錯的歌伎。”趙王語氣輕緩,彷彿閒話家常,“興許是這女子不識抬舉,令郎氣盛,下手又失了分寸,這才不慎鬧出了人命。”

“本就是個卑賤的東西,死了就死了。可此事若是被那幫瘋子御史知曉,借題發揮,怕是有損溫大人一貫的清譽。”

“雖說令郎未能入朝為官,但若有人藉此參你教子不嚴,終究也是給溫大人徒添煩惱,不是麼?”趙王語氣溫柔關切,神情像極了為溫恕操碎了心的慈祥老嬤嬤。

溫恕緩緩笑著,面上一派從容,只是暗自攥緊心緒。

這個孽障!

趙王見溫恕神色沉凝,緩聲笑道:“溫大人也不必掛懷,此等微末小事,本王已經替你處置乾淨。回府後也不必苛責令郎,孩子總有頑皮的時候。”

溫恕始終沒有收起茶案上那枚血汙斑斑,令他作嘔的小印。

“殿下,”溫恕微微欠身,姿態恭謹,“是老朽教子無方,給殿下添麻煩了。”

趙王擺擺手,“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熟稔的口吻,彷彿兩人是相交多年,推心置腹的莫逆之交。

茶案上的慶昌御製銅爐裡,幽幽燃著御賜的“宣和禁香”,氣味清甜冷冽,茶香與爐香交織,滿室清韻。

溫恕指節摩挲著甜白釉茶杯,杯子素雅至極,唯有杯底有暗刻雙龍戲珠紋,提醒著他,對面這位皇子,乃是能與太子分庭抗禮的人物。

他靜靜等著,看趙王接下來開出什麼價碼。

溫恕心中冷笑,即便趙王不做處置遮掩,兒子這等事,也無人敢在朝上與他為難。

他的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更別說嚴閣老留下的根脈深遠,早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無論是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還是內掌樞要的六部重臣,或多或少都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知曉此事的人,只會悄悄掩蓋住,再拿來到他這裡換個人情。

整個大貞,有膽量、有資格與他公然為敵者,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潺潺水聲裹著氤氳茶香,微風拂過竹葉沙沙輕響,軒室裡氣氛靜謐凝重。

趙王的聲音清朗,自帶天家威儀,“溫大人,母妃正為本王擇選王妃。而我,則屬意與溫大人聯姻。”他笑得好看又得體,“聽聞溫大人的小女兒,正當妙齡,待字閨中。”

溫恕迎視趙王,“殿下垂青,實乃老朽莫大榮幸。只是...”他也笑得溫文得體,“若與殿下聯姻,未免過於張揚,惹人非議。”

他即將登頂首輔之位,整個朝堂的眼睛都盯著他。此時他的女兒做了趙王妃,誰人猜不出他站哪一邊。

溫恕深知,自己能多年聖眷不衰,全憑不黨不私,公允持正。

若此時明目張膽站隊,一旦平衡被打破,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局勢便如危樓傾廈,一絲風動,便可能全盤崩塌。

趙王笑意更深,“溫大人,今日宮中傳來訊息,太子不日即將解禁。您身為太子老師,太子出事時未發一語,這要是讓太子重新得勢,怕是對您心生芥蒂,往日的尊敬,恐怕就變成仇視了。”

溫恕指尖微微發緊,他籌謀多年,還未走到最後一步,若是此刻太子翻身,確實有些棘手。

不過,也只是棘手而已。

“太子暴虐寡恩,無才無德,並不適合繼承大統。”趙王見話說到這份上了,也不必繞彎子,直截了當,“若溫大人肯助我登臨大位,來日您便是國丈,您的女兒便是皇后,您的外孫,將會是下一任君王。”

“溫大人,這是眼前可見的百世基業。否則,即便您功成身退,憑您特進光祿大夫之銜,身後至多配享太廟,得一個‘文忠’的美諡。這身後名,說到底,不就是為了換子孫後代一個穩穩當當的前程,謀一份堅不可摧的依仗麼?”

趙王收斂了笑意,“可您身後,還有人能繼承這份榮光嗎?”

溫恕心下雪亮。

他是有個兒子,可兒子無法承接他的衣缽。

因為兒子不幸,一眼留有殘疾。

他是可以讓兒子走他的權勢庇廕入朝為官,可這樣一來,他的恩寵可就難保了。

大貞入朝為官者,不僅看文章才學,也重視容貌端正,兒子面有瑕疵,且不通詩書,即便走他的門路勉強入仕,也是為自己埋下禍端。

趙王顯然認定,他全部的指望,都已孤注一擲地押在美麗無暇的小女兒身上。

聯姻的價碼開得十足誠意,溫恕表面仍舊不動聲色。

若一個女子便能成就大事,他豈非為女兒標價便足以安享後世了!

扶持皇子自然是正道,但他心中屬意的人選,並不是趙王。

“殿下厚愛,老朽替小女謝過殿下。只是婚嫁大事,還需回府問過小女的意思。”溫恕以退為進,不答應也不拒絕。

趙王見這隻老狐狸不露聲色,知道他心中還在權衡盤算,言辭謹慎,每一句回話都如在秤星上稱過般精準。

他不急,他相信溫恕很快就會想通。

他讓人在朝中散播流言,說溫恕身為太子老師,之所以在太子危難之際緘默不語,乃是與太子多有嫌隙,兩人不睦已久,早已離心離德。

溫恕自己心知肚明,流言真假不論,就衝他冷眼旁觀之舉,已經徹底得罪了太子。

太子本就心胸狹窄,往日對溫恕的禮遇,不過是看重他的地位及溫恕背後站著的是聖上。可若這回讓太子重新得勢,溫恕的日子怕是要變得坎坷艱險。

聰明人,懂得適時把握時機。

趙王指尖輕叩,“無妨,容溫大人細細思量後,再來回稟本王不遲。”指尖前方,就是那枚青田芙蓉白小印。

溫恕定定看了一瞬,伸手將這枚雅緻又諷刺的小印揣入懷中,起身告辭。

茶喝完了,話也說盡了,沒必要繼續留下。

如何答覆趙王,他要細細斟酌下。

趙王冷眼看著溫恕從容離去,侍立於紗帳外的小內侍靠近,“殿下,溫大人太滑手了。”

趙王輕嗤,“溫恕雖然老謀深算,根基深厚,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若不選好人站位,也風光不了多久。就儲位人選上,除本王之外,他別無選擇。”

低頭瞥了眼,伸手一把扯下杏黃色四合如意紋絛袋,丟給小內侍。

“噁心的髒東西,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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