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欲言又止的許探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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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齊嬤嬤心思深沉、手段狠絕,她也終究是一位母親。

藏得了兒子,卻藏不住那份刻在骨子裡的舐犢之情。

“這位李東家,乘的是青綢裹的油亮騾車,坐的是鑲銅釘的四人暖轎。家中統共就他夫婦二人並一個剛出月的奶娃娃,可小廝、丫鬟、婆子...林林總總數下來竟有二十多個。”

“這般派頭,就是城中尋常的富戶,家中僕人也養不了這麼多人,何況他經營的蘇螺記,連租金都交的勉勉強強。”

“開陽還發現,”許正合上賬本,語帶譏諷,“李東家住的是東城一戶軒敞的兩進院落,僕人們個個衣著光鮮,竟比尋常小戶人家的小姐少爺還體面,屋裡用的皆是紅木嵌螺鈿的傢俱。”

“李東家的妻子,出門行止如貴人,必有丫鬟婆子左右攙扶,頭上戴的是點翠鑲珠的金鳳簪,穿的是一身蘇繡的衣裳,上頭的花紋還是用金線繡的。李東家一身上好的杭綢,手指上那枚碩大的羊脂玉扳指價值不菲...”

這哪是個經營慘淡、入不敷出的東家?

這分明就是個揮金如土、家底深厚的紈絝富家公子哥!

“我推測,必是他母親齊嬤嬤在暗中資助。”沈寒語氣篤定,方才那一絲惆悵已消散無蹤,“溫恕的錢只會用於傳遞訊息,讓蘇螺記可以勉強維持,可這李東家揮霍無度的生活,定是齊嬤嬤的手筆。”

許正順勢補充,“店裡夥計都在議論,東家前兩月還窮得叮噹響,連工錢都發不出。誰知上月竟突然闊綽了,一口氣把拖欠的工錢都結了。”

“因為他得了一大筆錢,”沈寒一字一句,切中要害,“是蘇州錢莊開出、見票即兌的一張會票。”

“看來齊嬤嬤人是藏到了蘇州,這才剛安頓好,便放心不下京裡剛添丁的兒子,急急忙忙指了這麼一大筆銀子回來。”

沈寒看向許正,眸光銳利,“我與許大人斷定,溫恕必知李東家乃齊嬤嬤之子。齊嬤嬤隻身逃走,卻只能把兒子留在京師,實為人質,一旦有個風吹草動,溫恕便可立即滅口或以此做要挾。”

沈寒唇角泛起一絲冷冽而瞭然的笑意。

“我們便反其道而行之,大肆聲張,將追查的目光引向齊嬤嬤。溫恕既然多疑狠辣,寧可錯殺絕不放過,為絕後患,他只會用鍾誠這柄最快的刀前往蘇州滅口。”

“如此,李東家是釣齊嬤嬤回京的餌,齊嬤嬤又是調鍾誠離京的餌。”

“我們只需利用這個空檔,屆時,京師空虛,便於我們對鍾寶順下手,蘇州的魚一旦咬鉤,必會驚慌返京,我們只需著人守在運河碼頭,等著齊嬤嬤自己落網。”

“如此,一石三鳥。”

傅鳴與許正相視一眼,無聲地達成了共識——這兩位姑娘,不簡單吶!

暮色四合,沈寒見事已議定,便起身提議回府,以免郡主久候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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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搖光閣裡的視野是一幅緩緩流動的山水畫,那閣外便是人間煙火的寫生圖。

夕陽沉至西山脊樑之下,金色的餘暉,像是被人隨手潑灑一般,星星點點飛濺在京師縱橫的街巷與層疊的青瓦飛簷上。

一輛懸著小小徽記的天青色杭緞帷幔的馬車,正不疾不徐地行駛著。

這時的光全然不刺目,醇厚溫柔得如琥珀佳釀,斜斜地透過軟煙羅紗簾,就連四月末的晚風,都帶著柳絮的輕盈和槐花的清甜,吹得沈寒眼睛微微眯起。

天色漸漸靜默,街道卻愈發喧騰。

歸家的人步履匆匆,臉上帶著一日勞作後的倦意與期盼;下值的胥吏三三兩兩,說笑著奔向熟悉的酒肆;挑著擔子的小販,迫不及待的吆喝聲已帶了嘶啞的尾音,急於將最後幾樣貨物脫手...

還有那總角小兒舉著風車嬉鬧不肯歸家,被氣惱的母親扭著耳朵訓斥的哭聲,都被晚風揉碎了,悄悄藏進了石板路上拉得長長的影子裡。

叫賣聲、馬蹄叩擊青石板的“嗒嗒”脆響、車輪碾過的“轔轔”聲、鄰人的寒暄聲...

這是一種令人安心的市井喧譁,剝去金玉外殼的粉飾,生活的樣子,本來就該是喧囂而溫暖的。

沈寒看得目不轉睛,唇角不自覺地微揚。許是今日商定了令她心悅之事,就連搖曳的昏黃燈影,在她眼中也彷彿鍍上了一層暖色,變得生動無比。

馬車裡許正相對而坐,對街景毫無興趣,目光只怔怔停在沈寒的側顏上。

沈姑娘...生得真是好看。

即便是側影,也讓人賞心悅目。圓潤的眼眸低垂,睫羽如靈動的蝶忽閃忽閃,不時就停在小巧的鼻樑旁。她唇角微揚,笑意淺淺,暖得讓人心頭融化,汩汩冒著甜漿。

這一刻,許正覺得,她周身的氣息,竟比窗外誰家灶膛裡飄出的柴火氣、食攤上瀰漫的骨湯香,還要令人心安。

許正看得入神,冷不防馬車碾過一塊凸起的石板,一個顛簸,“咚——”

他的額角結結實實磕在了窗框上。

沈寒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許正強忍痛楚、故作從容的臉上。

許正先前說有事相商,沈寒知曉他乃正人君子,既不輕浮孟浪,也不是之前誤以為的...奇怪人妖,便邀他共乘馬車。

可是,馬車都碾過了好幾條街道,沈寒也看了好幾幕街景,就連晚風,都從微微掀起的車窗簾子裡來來回回溜了幾次,許正卻始終緘默不語。

郡主給她配的馬車十分寬敞,坐四個人也不會覺得擁擠。

可眼下,許正那份顯而易見的侷促與不安,竟有種沉甸甸的壓迫感,就連空氣都被擠到了車廂四壁。

無端端的,沈寒覺得馬車變小了。

“許大人,有話不妨直說。”沈寒決定先開口,打破這磨人的沉默。

若是等到了沈園他還這般端坐著,她實在不知如何向人解釋。

雖然見過許正幾回,清楚他品性端方,可這般一言不發地盯著人瞧,算是怎麼回事?

不是說有事相商嗎?

傳聞中的許正,乃是大貞第一鐵嘴御史,素有啄木鳥的稱號。嘴皮子利索得像裝了機簧,一旦開口絕不輕易停嘴,務必將對方說到無地自容,羞愧難當,恨不能立刻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也許...傳聞就是傳聞,當不得真?

許正每每對上她,都是言辭謹慎,像個鋸了半張嘴的葫蘆,話說不了幾句就要認真思索,再三斟酌。

堂堂探花郎,竟然隱隱透著一股木訥...

沈寒心頭微微一緊,難道許正查出什麼有關沈公的事,才會如此難以啟齒?!

沈寒聲音微沉,“許大人,可是查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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