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衡量過的盤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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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恕這兩日關在書房,將事情從頭到尾,掰開揉碎地重新盤算了一遍。

此番竟是他輕敵了。

原以為區區一介養女,翻不出什麼風浪,卻沒料到,自己竟在一個黃毛丫頭並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手裡栽瞭如此大一個跟頭。

弩箭一事,雷聲大雨點小。

兵部尚書毫髮無損,不過是得了慶昌帝幾句不痛不癢的申飭,罰俸一年便遮掩過去。

他原本還打算上本請見,藉著請罪的由頭,再給兵部上點眼藥。待散朝後,司禮監掌印黃公公便笑眯眯地攔在了階下,只道:“陛下聖體違和,已經歇下了。溫閣老請回罷。”

這是頭一回,他連暖閣的門檻都未能邁入。

溫恕心中雪亮,這是慶昌帝對他,實實在在地生出了嫌隙。

蘇州衛軍械流失一事,雖未將背後之人直接指向他,可他在朝會上為了讓許正擋在身前,將過錯甩給兵部,這本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可慶昌帝被許正以“謀逆”二字緊緊拴住,精準地踩中了他最不能碰的底線。

謀逆二字,動搖國本,觸犯龍鱗,連帶著他這個主理政務的次輔,成了首當其衝的罪人。不但暗插在蘇州衛的釘子會被連根拔起,他還得上疏引咎,稱“馭下無方,深感愧疚”,眼下別說攆走兵部尚書沒戲,就連他能否順利擢升首輔,都已懸於一線!

兵部尚書必將他視為眼中釘,蘇州衛還要捨棄人馬!溫恕指節捏得發白,殺個郡主的養女這等芝麻大的事,竟被他們捅破了天!

還有,他們竟查出了齊嬤嬤!

這枚暗棋,他藏在侯府多年未曾輕動,若不是給小喬氏那個蠢婦遮掩,不得不暴露,也不至於現如今對陸青身邊的事,他是全瞎全盲!

可小喬氏這個愚不可及的女人,眼裡只有情愛,對正事是一問三不知!

蠢出天的廢物!

他竟然眼盲到,齊嬤嬤是何時被發現,絲毫不惹眼的蘇螺記又是何時被盯上的,又是怎會查到她頭上的...他全然不知!

太被動了!

眼下只能派鍾誠儘快趕赴蘇州,若事不可為,先將齊嬤嬤滅口——她知道得太多了。

溫恕緩緩攥緊拳頭,骨節接連爆響。

不急,來日方長!

他一向最有耐心,否則也不會蟄伏多年都未對太子動手。他要的,是一拳下去,對方必死無疑!

不過一次小小的馬失前蹄,下一回,這些人絕無這般輕易過關的運氣!

溫恕垂眸,目光幽沉地落在案頭那方紫檀木匣上。匣中是一方御賜的極品絳州澄泥硯,鱔魚黃釉色珍稀,雕著玉兔朝元的圖樣。

這是趙王派人送來的。

澄泥硯以汾河澄泥燒製,需千淘萬漉,質地堅如石,觸手生津,乃硯中極品。趙王以硯示好,如此急不可耐直接送進溫府,想必是知道他前幾日在朝堂受挫的事,這是催促他立刻點頭。

他心中實則並不屬意趙王。此人暴戾陰鷙,與太子的蠢鈍狂悖,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

太子他必會除掉,但趙王日後是否會兔死狗烹,他並無把握。

他真正想扶植的,是年幼的五皇子襄王。孩童年歲尚幼,正好從根骨重塑,由他的手捏弄過後,襄王必定每根骨節都向著他。待襄王登基,他便是兩朝元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的不世功業,才算穩穩紮根!

“父親,女兒能進來嗎?”一聲清音隔窗柔柔傳來,聲音比蟬翼紗還要柔潤。

溫恕將紫檀木匣合上,“是瑜兒?進來吧。”

溫瑜斂裙入內,身後的婢女手捧的托盤上,有一盞白瓷燉盅。“女兒來得不巧,可是擾了父親清靜?”她見父親眼角的皺紋都藏著倦意,便放輕了腳步,說話輕聲細語。

溫恕對乖順貼心的小女兒向來最有耐心,輕輕擺手,“無妨。瑜兒來找父親,是有事?”

溫瑜示意婢女將燉盅置於案上,親手揭開盅蓋,一絲百合的甜香飄到溫恕鼻尖。“女兒見父親連日勞神,又恐暑氣擾人,便親手燉了盞蓮子百合湯。父親用一些,最是清心寧神。”

溫恕垂眸,見盅內湯色清澈,幾顆渾圓的蓮子和瑩白的百合瓣靜沉盞底,心下微微一暖。女兒向來知曉他喜歡什麼,這般清簡本味最是讓他舒心。

不像那個孽障,盡給他丟人,讓他在趙王面前生生矮了一截!

溫恕一抬眼,見女兒瑩白如玉的指間微微泛紅,“可是燙著了?這些事讓下人去做便好,何須你親自動手。”

溫瑜微微蹙眉,用冰絲帕子敷在指間,被燙的灼熱感已經散了不少,眼下最讓她煩心的,不是手指,“只是輕輕濺著了一下,不礙事的。”

她小心翼翼地探問,“父親...可是朝中事忙,讓您憂心了?女兒愚鈍,雖不能為父親分憂,但若能聽您說一說,也是好的。”

她的貼身婢女從坊間聽來的傳言,太子竟欲逼迫父親,讓她去給趙王做側妃?

側妃說得好聽,可說到底,不還是妾嗎?

她自幼便是府中獨一份的尊貴,怎能與旁人共事一夫?

況且她向來心高氣傲,怎能為人妾室,屈居人下,事事要仰人鼻息,處處需謹小慎微!

她心急如焚地趕來,卻不敢直接問。父親雖待她一貫慈藹,卻與她並不交心,她不知曉父親心中,究竟是如何盤算。

溫恕見女兒那雙帶著期盼與擔憂的杏眼,心下不由一嘆,放緩了聲音:“瑜兒可是在外頭,聽到什麼閒話了?”

女兒生得極好,尤其是那一雙杏眼,笑起來時,眼窩與嘴角彎成的弧度恰到好處,如今還只是明麗,再長開些,會與小喬氏更像幾分,明豔動人。

想到小喬氏,溫恕微微皺眉,昨日一見她便哭喊著撲上來,不容他說話,便連珠炮似的質問他——為何瑜兒要做側妃的事她竟全然不知?

胡攪蠻纏地哭鬧了半晌,惹得他當即拂袖而去。

蠢鈍如豬的蠢婦!也不用她那豬腦子想想,他若真將女兒送去為側妃,豈不是自毀長城,給滿朝文武遞上笑柄,他還有臉在朝堂上立足嗎!

太子此舉,分明是刻意羞辱,要報他當初被禁足東宮時,溫恕作壁上觀,毫不援手之仇。

傳話的小內侍一臉高傲,句句點著他,這是向太子殿下表忠心的時候,況且趙王的側妃,可比尋常門第的正妻地位尊貴。

溫恕未置一詞,太子在他眼中,不過一個將死之人,秋後的螞蚱罷了,還能蹦躂幾時!

小喬氏與太子一樣,不配讓他多說一個字,她只需按他的吩咐行事便好,別的不需要知道。

“父親。”溫瑜眼眶微紅,見溫恕走神,又輕喚了一聲,“女兒...確實聽到些風聲,心中惶恐...”

溫恕將燉盅往前推了推。那點百合的清甜,在心頭過了幾轉,便沒剩下多少甜了。這碗湯,如他眼前的路,縱然無甚滋味,也要走下去。

他抬眼看向女兒,緩聲道:“瑜兒,趙王已私下尋過為父,有意聘你為正妃。你意下如何?”

溫瑜在聽到“正妃”二字時,眸中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這轉變來得太快太猛,讓她一陣眩暈。

“正妃?”她心底只求父親拒了太子,何曾敢想,趙王竟然想娶她做正妃!

她只在宮宴上,遠遠窺見過趙王一次。

心裡一直記著,趙王是那般尊貴,一舉一動皆是她從未見過的皇家風範,如雲間皎月,山巔皚雪,遙遙望上一眼都唯恐是褻瀆,讓她連抬眼細瞧的勇氣都無。

這樣一個雲端之上的人,竟會主動求娶她?!

“瑜兒?”溫恕見女兒霞飛雙頰,眼神飄飄忽忽,“父親問你,意下如何?”

溫瑜慌忙垂下眼睫,連耳垂都染上一層緋色,指尖無意識地絞著絹帕,聲若蚊吶:

“但憑...父親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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