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鰣魚吃出了銀子味(1 / 1)
搖光閣和搖光姑娘,並稱京師兩大傳奇。
閣主搖光姑娘,無人知曉她的來歷,彷彿一夜之間現身京師,又彷彿一夜之間就已名聲大噪。
傳聞她琴技絕世、舞姿傾城,卻從不輕易見客。越是神秘,越是引人探究。據說即便奉上三千兩茶金,也不過是隔著屏風遙遙望她一眼,說上幾句不到半盞茶時長的閒話。
那些曾花了重金隔屏一見的貴公子都說,搖光姑娘美得不似凡間物,她的秀髮比螺子黛更黑,衣裙比江南煙雨更素,肌骨比琉璃盞更剔透。
燈火朦朧下,屏風掩映後,她似遠又近,疏離飄渺,那一身渾然天成的氣韻,如琉璃玉人般——脆弱而高貴,教人既想捧在手心細細呵護,又不敢輕易觸碰。
那不學無術的紈絝還當場吟了一句詩:“疏離如雲間月,脆弱如琉璃冰。”
若想踏入她的雅室,聽她為你獨奏一曲,獨舞一支,與她閒話片刻,只怕是傾盡家財,也未必能夠進得去。
京師中的貴公子們無不為她痴狂。都說若能得搖光姑娘看上一眼,與她說上半句話,便如飛昇雲端,飄然欲仙——哪怕立時死去,也心甘情願。
京師另一傳奇,便是她的搖光閣。
見慣了京城蒼勁恢弘、富麗堂皇的亭臺樓閣,這座浸潤著江南氣韻的所在,卻自成一派清雅風致。
搖光閣的一景一物,都帶著一種新鮮而高階的陌生氣息。入門彷彿一步就從北地京師跨入了煙雨江南:眼前是水汽氤氳的潺潺細流,仿若夜泊秦淮的舊時畫舫,煙波朦朧的水墨長幅,這裡像是一方出世離塵的雅境。
即便是花草,也不似京中豪樓慣以牡丹、芍藥彰顯著富貴之氣。翠竹倚著石橋,芭蕉映著粉牆,幽蘭靜吐清芳,一景一物,圍合出四時雅趣。不見金鑲銀飾的樑柱器皿,觸目所及,唯有原木、修竹與素石,雅意沁入骨髓。
貴公子們都說,在搖光閣中,連風聲、水聲、竹葉聲,也自帶一番清逸風雅。
新奇,生動。
這哪是尋常酒樓?分明是一座紅塵之外的風雅之地。
搖光閣自稱,此樓只為尋覓天下知音,獻上世間至美之音。
可豪擲千金的貴公子們,卻只想成為搖光姑娘紅塵中唯一的知音。
這群狂蜂浪蝶之中,對閣主搖光最魂牽夢縈的,當屬鍾誠之子——鍾寶順。
鍾寶順近來的日子,是過得有滋有味又柔腸百折。
有滋味的是:父親鍾誠出遠門辦事,要月餘才會歸家。這些日子他無拘無束,既沒人催他讀書,也沒人管他行蹤,過得不知多自在。
並且,他想怎麼花銀子就怎麼花,母親在銀錢上從未短缺過他。
母親向來耳根軟,好說話,只要他不去溫府,不與溫公子廝混,便對他百依百順。
他不明白母親為何如此忌憚溫家,只隱約察覺,她每每提及溫公子時,眼中似藏著一股極深的恨意。
其實他倒是一心想與溫公子相交,奈何對方根本瞧不上他。
雖說溫老爺待人還算寬厚,可他那一雙兒女卻眼高於頂——在他們眼中,鍾家終究是個下人。
倘若溫公子肯提攜一二,他又何至於至今仍被京師的上流公子圈排擠在外?
唉!
縱是閣老府上大管家的兒子,他依然邁不進京師上流公子圈的門檻。
令他柔腸百折的,便是手裡這永遠不夠花的銀子。
父親遠行,母親對他極盡縱容,錢箱任其取用,從無約束。可他即便揮霍無度,與那些世代簪纓、揮金如土的貴胄子弟相較,仍是九牛一毛,只襯得自己侷促可笑。
如今,能否邁入京師上流公子圈,就看他有沒有本事在搖光閣做到兩件事:
其一,嚐遍聞名遐邇的“四絕”奇饌。
其二,能獨啟一罈閣中秘製的搖光醉。
若能進而得搖光姑娘允准,入雅室見上一面,乃至共飲一杯、聽她獨奏一曲,那便是令京師上流公子圈豔羨至極的殊榮。
到那時,他鐘寶順,才真真正正算是名副其實的京師貴公子。
今日他揣了滿滿一兜銀票,要再去試一試,能不能敲開搖光雅室的門。
“寶哥兒,”一位衣著華麗的婦人急急追出來,“眼看就快用飯了,你這是要去哪兒?”
鍾寶順不耐煩地回頭:“母親,您整日嘮嘮叨叨,實在煩人。我不在家用飯,自有好去處。”
這婦人是鍾寶順的母親、鍾誠之妻馬氏。她一把扯住兒子的衣袖,軟聲哄道:“你爹臨走前千叮萬囑,要我看著你,少出門生事。你這幾日天天喝到深更半夜才回,今日莫要出去胡亂晃盪了。”
馬氏見指向小廚房,“你說想吃鰣魚,娘特意託人買來了最新鮮的,正用火腿、脂油細細蒸著呢,鮮氣都出來了。聽話,莫出去了,在家陪娘用飯。這魚可貴得很,娘託人花了大價錢才得來這幾條,今晚全蒸給你吃。”
聽到鰣魚,鍾寶順便想起昨日在搖光閣嘗過的那道鰣魚,至今唇齒留香。
可惜他囊中羞澀,四絕奇饌只能品一樣,馬氏提及鰣魚,反倒是激起了他莫名的羞恥感。
鍾寶順猛地甩開馬氏的手,語帶譏誚,“您懂什麼!鰣魚的鮮美就在鱗下之脂,得帶鱗清蒸才是正理!您用那麼多火腿脂油,喧賓奪主,真是暴殄天物!”
“您知道鰣魚真正的吃法是什麼嗎?”
面對那些貴胄公子哥,他天然矮上一截,可對著家裡見識有限的母親,他可是底氣十足:
“我吃的鰣魚,名為——玉版鰣鱗膾。此魚必取清明前鎮江洄游之鰣,此時最是肥美。為求一口鮮潤,不惜以快船層層冰封,千里急送京師——您可知光是耗冰,便需多少銀錢。”
“這魚得用特製的銀鑷子,把鱗片一片片雕成牡丹花的模樣,再拿滾燙的雞油分三次淋透,才能酥而不膩、入口即化。”
“這魚肉得片得薄如蟬翼,豈能像您這樣隨意亂蒸!那得先用冰鎮花雕稍稍醃過,再小心鋪在西湖蓴菜上,頂層撒烤松子、金橘絲才算完工!”
“要佐配紹興梅子醬、吳縣嫩筍尖,及金山寺僧所漬的佛手柑絲一起吃。一匙舀下,蓴菜柔滑、魚膾清鮮、鱗片酥脆,會同時在口中綻開。”
鍾寶順面露炫耀,“先聽鱗片輕裂的脆響,再品魚膾的冰甜,末了回味那一縷佛手柑的幽香微酸。那滋味...您怕是都想象不出。”
其實他也沒吃出這些雅味,這是席間貴公子向閣中侍女打聽來,又當作談資,顯擺給他聽的。
他只能強裝會吃、懂吃,頻頻點頭稱是。
實則是他只吃出了銀子味。
一百兩銀子一道!天老爺,這京師裡有幾人吃得起!
但貴公子說,只有體面尊貴的人,才會懂吃什麼、怎麼吃!
今日那群公子還說,要一起去嘗搖光閣獨門釀製的“搖光醉”——京師別處可是喝不著的。
每日僅售十壇,須提前三日預訂。
三百兩一罈!
他也硬著頭皮訂了一罈。
若今晚不去,豈不成了全場笑柄?往後還怎麼邁入那個圈子!
馬氏聽得雲裡霧裡。吃條魚竟如此麻煩?這般折騰,還能吃到幾口正經魚肉?
“寶哥兒...”她還想再勸,兒子卻早已甩手徑自往外走了。
“您那俗蒸鰣魚,留著自己吃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