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指點一條明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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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寶順匆匆趕到搖光閣,卻見閣內杳無人聲,比往日清寂許多。

他心下正詫異今日怎麼沒人,守門的嬤嬤迎上來,語氣平淡,“鍾公子,今日其他府上的公子,一位都沒來。”

嬤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面上一轉,似有若無地笑了笑,“今日就您一位,這雅座...開是不開?”

搖光閣的規矩,二樓雅座需有五百兩的開銷打底。這數目聽著唬人,實則不過一罈“搖光醉”加一道“江南奇饌”的價。鍾寶順至今也只嘗過一道“玉版鰣鱗膾”——若想湊齊四絕,沒個兩三千兩根本嘗不全。

平日裡,他廝混於那群真豪奢的公子哥中間,從不敢獨自充闊,只能蹭席般拼一道菜、分一盅酒,才能勉強擠在搖光閣內,聽他們高談闊論那有品的生活。

就這,也已將他手頭攢下的銀錢掏得乾乾淨淨,連母親那點體己銀子都快被他挪空。本來他可以借人未到齊的由頭就此作罷,省下這筆巨資。

可嬤嬤臉上那份恭敬又譏誚的神情,像根針似的扎進他眼裡——分明是瞧不起他!

一股血性猛地衝上頭,鍾寶順肥手一揮,擺出豪氣干雲的架勢,彷彿自己真是那個一擲千金、眼都不眨的京師頂級紈絝——

“開!”

許是難得一見鍾寶順的“豪氣”,搖光閣今日竟破例派了露藕姑娘來陪他小酌。

鍾寶順受寵若驚,肥頭大耳晃得甚是起勁,心中的滿足與激動幾乎讓他忘了自己是誰——那可是露藕姑娘!

露藕在閣中地位僅次於搖光,擅以吳儂軟語吟唱《採蓮子》,更獨創“藕絲琴”:將十四弦箏換上特製冰弦,撥動時聲如新藕折斷,清越脆響。尋常時候若想見她,僅一盞茶金便不低於千兩。

鍾寶順品著三百兩一罈的搖光醉,心下飄飄然。燭影搖曳間,他恍惚瞧見,露藕那襲百迭裙上,魚戲蓮葉的暗紋正泛著星點微光,探手伸過去,“姑娘這裙上的紋樣,是以螺鈿鑲嵌的吧?瞧這亮閃閃的。”

露藕輕抬團扇,不著痕跡地隔開他的手,莞爾一笑,“鍾公子好眼力,一眼便能識出螺鈿,真不愧是京師第一等的貴公子。”她聲音裡藏著微妙頓挫,如雨滴落進荷塘,滋味無窮,聽得鍾寶順如痴如醉。

鍾寶順假意謙辭,“我哪敢稱第一等?京中多的是家世比我顯赫、出手比我闊綽的公子。”說到這他就不免露出一絲窘迫。

父親終究只是溫府管家,他與那些世襲爵位、官門出身的貴公子相比,差得何止一星半點。

露藕執壺為他斟酒,皓腕如白玉藕節,溫潤生光。他看得心蕩神馳,可惜搖光閣的規矩,清倌人賣藝不賣身,再心動也只能看看。

“公子說笑了。您可是當朝閣老府上最得力的大總管家的公子,何必妄自菲薄?”露藕笑聲如碎玉投盤,話也說得愈發甜暖,“您瞧,光是眼前這壇搖光醉,京師中有幾人輕易品得起?”

說得極是!

鍾寶順聽得心頭大暢,雖說他實在品不出這搖光醉有何妙處,可它如此昂貴,自然是好的。他仰頭抿了一口,粗亂的蠶眉頓時舒展,“嗯,比秋露白還香!”

秋露白乃是那群貴公子平日津津樂道的佳釀,他這麼比評,應該沒錯吧?

露藕以團扇半掩,輕聲笑道:“鍾公子,這‘搖光醉’可不興說‘香’呀。若叫懂行的人聽去,會笑話您呢。”

“秋露白是清冽冷香,而咱們搖光醉,”露藕嫣然一笑,目流轉彩,“是以花露為魂,求的是一個魅字——魅絕塵寰,獨此一味。”

鍾寶順耳根微熱。

他確實不懂品酒,往日不過是隨那群貴公子起鬨,東聽一句,西撿一句,拼湊些門面話,好在鄰里間充充場面。如今獨對佳人,他竟不知該如何誇讚才好。

露藕似看出他窘態,婉轉為他解圍,“此酒以西域進貢赤玉葡萄酒為基,調入嶺南糯米所釀‘荔枝醴’增其甘潤,再兌進薔薇露添一縷暗香。”

“最獨特的是,裡頭擱了少量的南海珍珠粉與紅珊瑚末,封入酒甕後,須埋於冰泉深處窖藏九九八十一日,取‘陰極陽生’之意。啟封前,還得以三尺深井水湃足三個時辰呢。”

她伸指輕點杯沿,玉指如蘭,“您瞧,這琥珀酒液中泛起的胭脂暈,便是紅珊瑚。酒體柔滑,掛杯時如環似暈,正是珍珠凝光所致。”

鍾寶順聽得目瞪口呆,這酒裡竟放了這麼多寶貝?!

他凝神看去,杯壁果然綴著一環細密珠光,像是一道流轉的珍珠簾——頓時覺得這三百兩,花得真值!

露藕見他目不轉睛盯著酒杯,不由輕笑:“您可知,為何夥計啟封時,定要以銅匕輕擊壇口三下?”

鍾寶順搖了搖頭。他方才就覺疑惑,卻不敢多問,生怕露了怯,丟了顏面。

“此名——驚夢響,”露藕以團扇邊緣輕叩桌案三聲,“意為喚醒沉眠的酒魂。”說著,將一碟鹽漬芍藥花瓣推至他面前,“這是專為佐酒準備的。漬後的花瓣微酸,恰好能激發搖光醉的甘甜餘韻。”

鍾寶順恍然大悟。

他原以為那不過是一碟擺設,未曾想竟有這般妙用。

鍾寶順心下暗舒一口氣。

幸好今日獨飲,才得悉搖光醉這些關竅。若是與那群用下巴瞧人的公子同席,他這般懵懂無知,還不被人笑死!

鍾寶順從袖中摸出僅剩的三張銀票,狀似隨意地推到露藕面前,“今日身上帶得不多,這點小意思,權當是小爺賞給露藕姑娘潤嗓子的。”

他不知曉這數目對搖光閣的姑娘來說是否寒酸,不過面上卻是端足了一副風流闊少的派頭。

“公子豪氣。”露藕笑得眉眼彎彎,“妾身不過就是閒話兩句。”素手一拂,將三百兩銀票納入袖中,表明她清楚明白——這是鍾寶順給的封口費,別讓其他貴公子知曉,他是個不懂品酒的假紈絝。

看得鍾寶順心裡是一陣激情澎湃,一陣心疼酸澀。

這一晚上他便揮霍了近千兩銀子。!

明日若還想踏進搖光閣的門檻,只怕連一樓大廳散座的二百兩茶資都掏不出了。

砸了這許多錢,卻連搖光的衣角都摸不著。

鍾寶順仰頭猛灌下一口搖光醉,酒氣混著鬱憤猛地衝上頭,險些嗆著,“這算什麼豪氣。你若有法子讓我見你們閣主一面,便是幾倍的賞錢,小爺也出得起!”

酒後狂言,九分是虛張的聲勢,一分是癢到難耐的真心。

露藕笑得別有深意,“咱們搖光閣與閣主,講究的便是這京師獨一份的‘難’字。閣主金面,哪能隨意就讓人見了。”

鍾寶順聽出話裡有幾分希望的苗頭,湊近身子,低聲下氣地懇求,“好姑娘,究竟要如何,才能見得搖光一面?”

露藕輕笑聲如銀鈴蕩入人心,“若想見我們閣主,需得尋對‘門路’。”

鍾寶順見她話說一半藏一半,便知方才的三百兩隻能封口,他把心一橫,解下腰間一枚青玉透雕的蓮蓬佩,塞入露藕手中。

“萬望姑娘指點一條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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