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倉皇的背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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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蓋掀開的剎那,鍾寶順激動得屏住了呼吸,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滿心以為,會看到鴿卵大小、火光獨一無二的鴿血紅,或是更迭了幾個朝代、技藝幾近失傳,唯有帝王才能用的赤金螭虎印鈕,再不濟,也該是一顆清輝流轉,遠勝那“滄海月明珠”的絕世夜明珠吧。

這些,才配得上父親口中的價值連城,才對得起他這番冒險。

然而,沒有炫目的寶光,也沒有耀眼的金銀。

匣內的明黃錦緞上,只靜靜躺著三塊黑褐枯槁、形態扭曲的木頭塊。

最大的一塊也不過他拳頭大小,表面佈滿皺褶,活像燒焦的老樹根,另一塊形如風乾的瘦石,還有一小塊則似凝固的、不甚均勻的松脂。

它們看起來毫不起眼,黯淡無光,甚至有些醜陋,除了一縷香氣奇特,完全看不出一絲貢品的珍稀華貴。

這就是父親口中世間少有、價值連城的貢品?!

鍾寶順愣了一瞬,臉瞬間垮了下來,心一下子沉到了海底,還有一股混雜著錯愕與被戲弄的怒火,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咒罵,“老東西,你昏了頭了!眼珠子長哪去了!!”

就這些破爛物件,搖光姑娘怎會看得上?!

拿它當寶貝獻過去,簡直是自取其辱!

怕是要被當場笑死,裡子面子丟個精光,徹頭徹尾地被人踩進泥裡!

鍾寶順心頭髮虛,想起自己對露藕撂下的大話,胸口堵著一股難以抑制的焦躁怒火,他煩躁地在屋裡兜著圈子,身影帶起的風,激得燭火一陣亂顫。

忽地,搖曳的燭光掠過那隻匣子,一片如水波般流轉變幻的明黃微光,恰好晃到鍾寶順絕望失落的眼底。

他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將燭火湊近匣子。

火光映出一片流光溢彩的明黃,他定睛細看,心頭猛地一跳——匣中的錦緞非同一般,不是市面上常見的渾濁薑黃色,這顏色飽滿正亮,乃是江南織造專供宮禁的“梔子黃”!

緞面上用了月白、寶藍兩色細若髮絲的雪絨線,繡的是寸蟒,蟒形雖小,卻鱗爪清晰,這才會在燭火的晃動下隱隱發光。

他用指尖壓了壓緞面,感受到滑膩如玉的質感,瞬間眼珠子一亮!

天爺,這是雲錦呀!

這必是內造出來的手藝,他在溫老爺府上見過宮裡的賞賜,還親手摸過,絕不會錯。

鍾寶順心頭一陣狂喜,能用寸蟒雲錦珍藏之物,這裡頭定是貢品!尋常物件,哪裡需要如此形制!

他湊近木匣,深深一吸,一股涼意中透著甘甜的異香便鑽入肺腑——那氣息如同冰鎮蜜瓜,幽深綿長,竟將他滿心的焦躁瞬間撫平了幾分。

這獨特的香氣勾起了他的好奇,鍾寶順索性將木匣捧到眼前,一寸寸地細看過去。

這幾塊其貌不揚的木頭,色澤或黑褐或深紫,木質表面密佈著纖細的金絲油線。在燭火映照下,油線瑩潤流光,琥珀一般。

他只盯了一瞬,便覺得那木頭裡彷彿有熔化的黃金在緩緩流動。

他心下一動,用指甲用力一掐,指腹立刻傳來一種陷入軟韌之物的奇特觸感——低頭看去,木頭上竟留下一個清晰的指甲印!

鍾寶順大為驚愕。

這真是木頭?世上哪有如此軟韌的木頭?

他雖認不出這是何物,但光是包裹它的貢品級雲錦,以及木頭本身的奇香,足以說明此物絕非凡品。

鍾寶順咬咬牙,“即便不是珠寶,也定然價值不菲!”

貪婪與渴望激發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氣,他強壓下失望,決心賭上一把——

至少,這木頭奇香無比!

鍾寶順抖著手,抽出母親為他繡的帕子,將三塊其貌不揚的木頭仔細包好。正當他要合上匣蓋時,動作卻猛地僵住——

這東西香氣如此濃烈,恐怕不消片刻就會瀰漫開來,讓人聞到豈不是要敗露!

他猛然想起,剛拿到木匣時,分明一絲氣味也無。他立刻手忙腳亂地將木頭重新塞回匣中,“咔噠”一聲鎖好。

說也奇怪,匣蓋一合,那沁人心脾的異香竟似被憑空斬斷,瞬間隔絕,再無一絲香氣漏出。

他不敢遲疑,推開窗散香氣,再將鑰匙塞回妝奩,又躡手躡腳溜進母親房內,物歸原處。

一番折騰完,他回到自己房中,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這一夜心緒大起大落,此刻酒意裹著睏意,如潮水般席捲而來,他眼皮子都要睜不開了。

鍾寶順剛想吹燈閤眼,一陣夜風吹入,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脊背瞬間涼意刺骨,激得他猛一哆嗦,忽然想起——

不對!

母親每日清晨都會來為他蓋被子,這香氣如此獨特,若到明日還有一絲殘留,被母親聞到,定會生疑!

把心一橫,他揣起木匣,從箱籠裡翻出新做的衣裳包好,悄然閃出家門,一頭沒入夜色之中。

萬籟俱寂,唯有枝頭幾隻烏鴉發出嘶啞的悲啼。赤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死死盯著鍾寶順倉皇的背影,那一聲聲啼叫,恍若為誰敲響了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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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破曉,通州潞河驛碼頭薄霧瀰漫。

一艘來自江南的漕船緩緩靠岸,船頭立著一位頭裹深褐布巾、身著醬色布裙的婦人,她雙臂緊抱胸前包袱,焦灼地望著岸上。

船剛泊穩,跳板尚未架妥,她便迫不及待地摸出一個金鐲子,塞給船主。

船主掂了掂分量,滿意點頭,貪婪的目光仍在她包袱上打轉,“這位嬸子,如此匆忙回京,所謂何事?京師水深,若需要打探訊息、疏通門路,找我們漕幫最快最準。”

婦人雖打扮得像個村婦,言談間卻有種大戶人家管事媽媽的疏離與氣勢,“不勞費心。我投奔的親戚,他主家在京師也是有頭有臉的,去了自有依傍。”

船老大撇撇嘴,顯是不信。

婦人不再理會,跳板剛架好,她便一個箭步衝上岸,身影迅速消失在晨霧裡。

船主望著婦人倉皇的背影,啐了一口:“呸!瞧這一路上的戒備樣,還投奔親戚?不是避難就是躲債的,跟這兒充什麼大尾巴鷹!”

婦人大步剛衝出碼頭,冷不防被人從側裡撲上來,一把拽住衣袖!

“齊姑母!您可算回來了...”一個帶著哭腔的絕望聲音響起。

齊姑母,正是齊嬤嬤。

齊嬤嬤猛地頓住,回身一看,竟是惠娘。

她又驚又喜,急忙攥住惠孃的手臂,急聲連問:“惠娘,福哥兒呢?你男人福哥兒呢?”

惠娘抽泣著,“當家的,在...在鋪子裡。”

齊嬤嬤夾緊包袱,拽著惠娘便走,“快!去鋪子!”

不遠處,隱在貨堆後的無咎收回視線,對身旁低語:“去稟報主子,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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