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父親眼中的畜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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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回來了。”溫府門房的家僕一見溫謹下了馬車,慌忙奔過去,躬身施禮,壓低嗓音,“老爺在書房,吩咐您一回來便去見他。”

聲音有一絲輕微的顫抖,家僕頭也不敢抬,話剛說完,就覺得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刀鋒般落在頭頂,駭得他頭皮發麻,連大氣也不敢喘,只能將頭垂得更低,不敢稍動。

闔府上下,人人都怕公子。

溫老爺雖貴為一品次輔,可在府中待下人們極為寬和,從無苛待之事,只需按照他的吩咐辦事,甚至偶爾還會有意外的賞賜。

而公子溫謹卻截然不同,為人性情陰晴難測,從小便會虐殺下人,長大後更是變本加厲。

除了他身邊幾個貼身服侍多年的舊僕,其餘下人見到公子,無不如見蛇蠍,能避則避。無人能揣摩透他的喜惡,只知他神色稍有不豫,便有下人要大禍臨頭。

老爺找公子,多半是為了要訓斥他。可老爺發火,最終倒黴的,卻總是下人。

上一回,公子也是這般被叫去訓斥,不知溫老爺說了什麼重話,公子回來時,目眥泛紅,眼中佈滿了血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第二日便聽說,那個前去傳話的下人,死在了自己屋裡。

是被銀子活活塞死的。

公子說要獎賞他傳話得力,忠心耿耿,命人撬開他的嘴,將一匣子碎銀,一粒一粒塞了進去,直至他腹裂腸穿,活活脹死。死的時候,他雙眼暴突,充滿了血,卻連一聲哀嚎都發不出。

下人們心裡都明白,這是公子捱了訓斥,拿傳話的人洩憤。此事無人敢稟報老爺,人人都怕禍及家人——公子早就說過,誰敢多嘴,他會連其家人一起送上路。

那具可憐的、被撐得變形的屍首,轉眼就被草草拖去了亂葬崗,家人拿了五十兩銀子後,便再無聲息。

那五十兩,是生生從那人腹中剖出來的,雪銀已被染成了暗紅。可收錢的人家,攥著那沾血的錢,如同攥著自家剩下的命,一聲不敢吭。

可即便下人們守口如瓶,老爺也總會知曉。公子或許會收斂一時,但日子稍長,總會再尋個由頭拿下人開刀。

在這位高權重的溫府當差,即便月錢豐厚得令人豔羨,眾人也終日戰戰兢兢。他們只盼著公子早日娶妻,另立門戶。或許到那時,他們在這府裡,才能活得稍微長久些。

而這一回,傳話的差事,落到了他的頭上。

溫老爺親自吩咐他在門房守著,等公子回來...

今日一早,他已偷偷將多年積攢的所有體己都送回了家。若他今夜未能歸家,那筆錢,便是妻兒往後唯一的活路。

“父親找我何事?”溫謹見家僕渾身顫抖,頭也不敢抬,語氣中透出一絲不耐,“你怕什麼?直說便是。”

家僕抖抖索索,“老爺只說...有幾日未見公子了,讓小的在此候著...旁的,小的實在不知。”

他哪敢多問半句?若公子此次又因在外闖禍而被老爺訓斥,那他這條命今日就算活到頭了。

求生的本能讓他硬著頭皮,補上了一句,“老爺讓您回府便去,興許...是幾日不見,惦記您了。”

他在溫府的下人裡活得最久的,對主子們的心思,也算能摸到點邊角。

他多說這句,是因為他瞧出公子對老爺那份深藏的在意——每每見老爺前,公子眼中都隱隱帶著光,而那光總在受斥後化為憤懣與失望。

公子比不上姑娘在老爺心中的分量,這誰都清楚。他也是為人父的,私下揣摩,公子這般行事,多半是心裡憋著一股勁兒,一股怎樣也求不得父親一句好話的勁兒。

眼下他斗膽多這句嘴,不過是絕境中的掙扎,盼著若公子今日心緒尚可,能念在這句“好話”上,饒他一命。

溫謹聽家僕這般說,臉上的陰鬱淡了幾分。

父親見他,十次有九次都是訓斥。那些滿懷期待而去,終在厭棄目光中涼透了心的記憶,此刻似乎透入了一線微光。

父親...會不會多日未見,真的惦記他了?

心頭滲入一絲沒來由的希冀。

溫謹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向書房,自始至終,餘光都未曾掃過那躬身不起的身影。

一個下人的性命,他本就不曾放在心上。

自上次虐殺下人之事被父親知曉並嚴令禁止後,他到底收斂了些脾性。

父親不許他在府中虐殺下人,說若傳揚出去,有損家風清譽。父親那句“若再胡鬧,便對你不客氣”的警告,他不敢不聽——

他怕的不是受罰,而是父親當真會徹底斷絕這份本就稀薄的父子情分。

父親待他,向來心狠。

幼時,因有下人偷覷他失明的右眼,他便命人生生挖出了那人的眼珠子。父親知曉後,對他的斥責,他迄今都記得,“孽障!竟做出此等禽獸之行,你根本不配做我溫恕的兒子!”

此後長達半年,父親未再與他說過一句話,甚至不曾看他一眼。最終還是他苦苦哀求妹妹,由妹妹說情,父親才肯見他。

在這點上,他遠不如妹妹。

曾有個婢女因豔羨妹妹的首飾,在擦拭妝奩匣子時偷偷試戴,便被妹妹令人拔光了指甲,在臉上烙下永久的印記後趕出府去。

妹妹將此事父親哭訴,說那婢女手腳不乾淨,玷汙了她心愛的首飾。父親聽後非但未加斥責,反而好言寬慰,又賞下許多珍寶。

在這府裡,妹妹哪怕對下人恣意妄為,也是天真爛漫;而他即便恪守規矩,也是動輒得咎。

也許就是因為,他這個身有殘缺的兒子,在父親眼中,永遠也比不上那個完美無瑕的女兒罷了。

“謹兒。”溫恕的聲音不遠不近地響起。他高大的身軀立在書房門口的長廊下,宛如一尊令人無法仰視的天神。溫謹還未走近,已被這無形的威壓釘住了腳步。

他不由自主地緩下步子,垂首施禮,聲音恭恭敬敬,“兒子見過父親。聽門房說,您找我。”

溫謹的目光,定定繞過溫恕身後,釘在書房的門檻之上。

那道他連鞋尖都未曾沾過的書房門檻。

父親從不許他進書房,說他一身血腥氣,會汙了滿室澄澈,讓書房不潔淨。

每每訓斥他,都在這道門外,彷彿那道門,是他永遠不配踏入的禁區。

可妹妹就能堂而皇之地進書房,就連鍾誠那個老奴,都能進得去。

唯獨他這個親生兒子,卻半步也跨不得。

溫恕冷冷睥睨著半躬的兒子,像看一件骯髒的垃圾,良久不語,也沒叫他起身。

直到溫謹的身子因維持姿勢而開始微微搖晃,他才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連同裡面裹著的東西,劈頭扔到溫謹身上。

“你可知,為何給你取名‘謹’?”溫恕的聲音不高不低,毫無感情,像在對著一個石雕說話。

溫謹撿起帕子,開啟一看竟是那枚染血的小印,臉色瞬間沉下,閃過一絲慌亂——方才見到父親時那點可憐的驚喜,徹底湮滅。

他小印不見了好些日子,還以為是落在了房中,看來是上回弄死那名歌伎時不慎丟失了...

此物竟落在了父親手裡!

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未等來,父親卻陡然發問,溫謹心慌意亂,只能硬著頭皮答:“父親說過,是溫和謹慎之意。”

“這是士大夫君子品行的最高讚美。”溫恕眼中滿是鄙夷,“我本意願你謙遜穩重,思慮周全。即便成不了大器,至少也該謹言慎行。”

他的話語從齒縫間冰冷地擠出,一字一句,穿透溫謹的耳膜,“我不求你光耀門楣,但求你行事有個‘人’的樣子!可你看看自己,盡做些禽獸不如的勾當——”

溫恕的聲調陡然拔高,帶著直戳心底的失望與厭棄:

“你也配稱之為人?你就是個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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