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毫不掩飾的鄙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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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謹一言不發,默默聽著,眼底是一片死寂冰涼。

“畜生”二字於他早已不痛不癢,比這更難聽、更刺心的斥罵,他也早已麻木。

父親甚至不曾這般責罵過下人,卻將世間最惡毒的字眼,盡數加諸於他。

他自小便知道,自己右目失明,腿腳不便,在這家族中早已形同棄子。既無法承襲官位,於科舉他也無心——即便考中,一個身有殘疾的進士,在官場上也永無出頭之日。

這些功名仕途他全然不在乎,他在乎的,唯有父親是否將他當作親生兒子看待。

與他玩在一起的,不論是勳貴的子弟,還是高門兒郎,誰不闖禍?誰不惹是生非?

為何別人家的兒子胡鬧,有父母百般迴護,而輪到他,便只配被父親視如畜生?

溫恕盯著兒子手中緊握的小印,眼神鄙夷到了塵埃裡。

這枚小印的石料,是他親自挑選的。石上那抹天然俏色,本是“清貴”之兆。他為這孽子取表字“崇清”,便是盼他如石料般清白正直,不負他這狀元次輔的門楣。

可這孽障非但與“清”字無緣,還盡幹些禽獸不如的勾當,連這方好印,也被他玷汙成了最汙糟骯髒之物!

看見這印,便想起趙王那看似惋惜、實則鄙薄的目光!他溫恕一生清貴,何曾在人前失過體面?!

偏偏因為這個畜生,在趙王面前都無法硬起脊樑!

同樣是狀元的兒子,許正為何就能那般出眾!就連沈狀元的女兒——沈寒,還是個女兒家,都比他強過百倍!

甚至連小喬氏那等蠢鈍婦人養出的陸青,都比他優秀百倍!

別人家的孩子,個個都來襯得他兒子豬狗不如。他這一身傲骨、滿腹經綸,卻因為這個孽障,顏面盡失,狼狽不堪!

“扔了。”溫恕面無表情地命令,見兒子將那小印攥得更緊,心中厭棄更甚,“好東西也被你玷汙了,你不配用。”

不待溫謹出聲,他冷聲質問,目光如刀,“一身酒氣!又去哪裡鬼混了?”

多日未見,溫謹本是懷著一絲隱秘的期待來見父親。此刻,那點可憐的欣喜,尚未來得及暖熱胸口,便在父親的冷言冷語中徹底熄滅,凍成了冰碴。

他外出數月,父親不曾有一封書信、一句口信。根本是從未關懷過他,甚至連一句“去了何處”都懶得問。

只怕他死在外頭幾年,父親也未必知曉。

一同廝混的安平伯世子,隔三差五就能收到家書,事無鉅細地問去哪裡了、問銀錢缺不缺、問衣裳帶得夠不夠,甚至還專門派了僕人,送來厚厚一沓銀票。世子一面點數銀票,一面不耐地抱怨,“我母親真是囉嗦,日日要見我,非得陪著說半晌話才肯安生。你是不知道,這有多煩人...”

溫謹聽在耳中,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蛀了一下,酸澀得發疼。

他三歲時母親就過身了。在這世上,他只有父親與妹妹。若是母親還在...

定不會任人這般作踐他,也會有人記得問他出門幾時歸、衣裳可禦寒,會為他的安危喜憂,日夜牽念...

“跟你說話,聾了嗎?”溫恕的厲斥如驚雷炸響,狠狠劈碎了溫謹的恍惚。

那尖銳的嗓音裡浸透的厭惡,如同一柄從膿血沼澤中刺出的冰刃,裹挾著腥臭,不僅將他劈開,更在他心口反覆剜攪。

“我們幾人,去了搖光閣飲了幾杯酒。”溫謹的聲音滯澀沙啞。他被父親毫無感情的斥責攪得心神俱亂,如同溺水之人,眼睜睜看著父親立於岸邊,卻連一根指頭都不願伸來。

“搖光閣?”溫恕喃喃重複,心緒不寧。

這些時日,鍾誠被派去蘇州卻音訊全無,多年對危險的敏銳讓他心頭日夜不安。

此刻眼風掃到臊眉耷眼的兒子,心中更是一陣無名火直冒。

他貴為次輔,已經大權在握,尚且如履薄冰、謹言慎行,這個孽障卻只知惹是生非,流連風月!

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樣冷冷刮過兒子的身體——

肥胖臃腫的體格,右眼上覆著一塊用黑色綢緞精心縫製的眼衣,邊緣以銀線鎖邊,牢牢遮住下面他不願多看一眼的、皺縮醜陋的皮肉...

還有那隻微跛的、行動時便暴露無遺的腳...

這殘缺的模樣,像一根毒刺,扎得他眼睛生疼!

——像極了她的母親,沁芳

他從不願與沁芳並肩同行,因此總能聽見身後那柔柔的、令他煩躁的呼喚:“老爺,您慢些,等等妾身。”

他一回頭,便會看到妻子——那個在人前總是維持著端莊嫻雅形象的女人,因追趕他而步履蹣跚、身影高低不平...那姿態只讓他嫌惡地別開臉。

他常常在想,像這般舒朗俊俏、才華蓋世的狀元,怎會有如此一個殘疾、臃腫、行為卑劣、見識淺薄的,令人作嘔的孽子...

這簡直是老天對他最大的嘲弄!

溫恕下意識地、習慣性地別開眼。

這個細微的、習以為常的動作,像一根燒紅的針,精準地扎進了溫謹心口最潰爛的舊傷裡。

父親從未用正眼瞧過他。

每一次對話,當父親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掃過他的臉,都會立刻嫌惡地移開。彷彿多看他一眼,他那殘疾的軀殼便會玷汙了父親清明的雙目。

每每這個瞬間,溫謹的心便如失重的石頭,直直墜入深淵。

父親的這份嫌棄,赤裸裸的,不容置疑。

他敬愛的父親,彷彿視他為一件亟待處理的汙穢之物。

溫謹胸口一陣窒息般的緊縮,他強壓下翻湧的鬱憤,維持著恭敬的語調,“回父親,是家新開的酒樓,以風雅聞名,聽說閣主擅彈古曲。”

像是要證明自己的品味,他又急忙補充,“就連趙王殿下也常是座上賓。聽聞殿下與閣主交情匪淺,甚至...有傳言說,閣主已是趙王的人了。”

“哥哥,你...你方才說什麼?”一道帶著心慌與破碎的女聲響起,夾著難以名狀的妒恨與不敢置信,尾音甚至染上了一絲尖銳的哭腔。

溫謹轉頭,就見妹妹溫瑜帶著丫鬟翠珠,從長廊處急匆匆奔來。因跑得太急,連父親在她及笄禮上送的那支珍珠簪都歪斜了,險些滑落。

“瑜兒怎麼來了?”未等溫謹開口,溫恕的聲音已然響起,語調輕柔,與對他的陰冷截然不同,充滿了父親對女兒的小心呵護。

溫謹羨慕地望著嬌柔美麗的妹妹,心頭亦有一絲輕鬆——有妹妹在,父親總不會重罰他。

“妹妹,多日不見。”見到自小感情甚篤的妹妹,溫謹嘴角扯出一抹笑。

在這府中,唯有妹妹從不嫌棄他。

就連下人,怕是心底也在腹誹他這個又瞎又瘸的主人吧。

溫瑜卻破天荒地沒有如往常那般,對哥哥展露她控制得當、弧度精準又毫無瑕疵的閨秀笑容,只是急切地,甚至帶有一絲怨怪地追問:“哥哥方才說什麼?趙王與誰相好?”

這話問得露骨,溫謹多日未歸家也不清楚內情,被妹妹直白的追問弄得一愣。

見他遲疑,溫瑜焦心之下,早已將平日對哥哥的刻意示好拋諸腦後,語氣中不自覺帶上了與父親如出一轍的不耐與嫌棄,“你說話呀!”

這突如其來、毫不掩飾的嫌棄,讓溫謹有些許恍惚,妹妹往日裡不是這樣,“搖光閣的閣主,搖光姑娘。妹妹,你...”

“夠了!”溫瑜不耐煩地打斷他,轉向溫恕行禮,“父親,女兒有要事,需與您單獨說。”

溫恕看了女兒幾眼,輕輕點頭,衝她招手,“去書房說。”

溫瑜走過一臉期盼的溫謹,目光徑直掠過他,看也沒看哥哥一眼,連一絲餘光都未曾停留。

“你,滾回自己院子,這幾日不許出門,好生反省。”溫恕像驅趕喪家之犬般,無情地打發了溫謹。

望著妹妹隨父親踏入自己永不可及的書房,溫謹垂眸稱是,掩去了眼底的淚意,與對妹妹湧起的,一絲淡淡的妒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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