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無聲無息的變局(1 / 1)
入了夏,慶昌帝便挪駕住進了西苑。那兒臨近太液池,不僅涼爽宜人,更難得一份清靜,正好躲開文華殿那些三天兩頭上奏絮叨的臣子。
午後,萬善殿浸在一片參天古木的濃蔭裡,將酷暑嚴嚴實實隔絕在外。殿前放生池中荷花亭亭,殿後松柏森森,蟬鳴穿林渡水而來,更添幾分幽寂。
蕉園外,司禮監掌印黃公公一路躬著身子,將梁王恭敬地引了進來,“王爺,您留神,這兒有門檻。”
“呵呵呵...”黃公公未語先笑,兩腮白團似的肉輕輕顫著,活脫脫一尊慈眉善目的彌勒佛,“自打用了午膳,陛下可是問了好幾回了,就惦記您何時能到。這不,專程打發老奴去宮門外候著。陛下心裡,是真念著王爺您哪!”
黃公公生了副好嗓子,經他喉頭一滾,再尋常的話也化作一團綿軟動聽的暖意,那份體貼入微的關切,任誰聽了,都要覺得這老太監是個心腸軟似棉絮的老好人。
端著這般菩薩寶相,他便是隨意說些什麼,也是有人肯信的。
梁王今日只著一身常服,寶藍色五爪蟒龍紋曳撒。黃公公一眼便認出,這是上月慶昌帝才賞的寧綢,特意吩咐針工局為王爺新制的。他默不作聲地移開眼,身子彎得更低,恭敬地抬起一隻胳膊,“王爺,老奴扶著您。”
這位梁王爺,可真是個玲瓏剔透的妙人哪。
梁王也笑得一團和氣,藉著袖袍一扶的力道,已將一枚沁涼的碧玉蟬順勢抹入黃公公掌心,“出門急,身上就這麼個小玩意,黃公公莫要嫌棄。”
堂堂王爺紆尊降貴賞他東西,口中謙遜,出手又豈會是凡品。
黃公公笑得愈發謙卑,頭如啄米,“王爺折煞老奴了。”
走了兩步,像是自言自語般絮叨起來,“這天氣是愈發燥了...前兒個趙王殿下送了幅畫來,昨兒太子殿下也著人送了一幅畫。您說這巧不巧?”
眼見萬善殿在望,他聲音壓得更低,添上一句,“陛下今日召見,想必是請您一同品評畫作呢。”
兩位皇子先後獻畫,豈是簡單的風雅?這筆墨之下,不知藏了多少乾坤。
梁王眸色一凝,即刻心領神會,衝黃公公微微頷首。
前日他才向慶昌帝密奏了太子或有毒殺太后嫌疑之事,今日慶昌帝便召他“品畫”...想必是心中已有了決斷,要重新佈局了。
既然如此,此番召見,無論慶昌帝是想與他談談,還是徵求他的意見,他都只需靜觀其變,做個從容的看客便是。
殿宇四面軒窗洞開,懸著薄如蟬翼的細竹簾,既濾去了驕陽,又引來了湖風。窗外太液池碧波萬頃,荷花開得正盛,風過處,溼潤的芬芳驅散了暑氣。
殿內角落置有碩大銅盆,盛著從冰窖取來的巨冰,冒著絲絲白氣,是涼爽的源泉。御座旁的香几上供著一尊小巧鎏金佛像,空氣中瀰漫的淡淡檀香,與荷香交織,又隱隱將其覆蓋。
梁王進殿,躬身便要下拜,“陛下...”
“八弟快起。”慶昌帝不待他禮畢便急急招手,話中帶著親暱的責怪,“朕說過多少次,私下相見,只論兄弟,你偏要行這些虛禮。”
話音未落,一陣輕咳便從喉間溢位。
梁王餘光瞥見垂首侍立的黃公公紋絲不動,忙快步上前輕撫慶昌帝脊背,“是弟弟糊塗了,陛下當心身子。”
慶昌帝擺擺手,壓住胸腔間的喘意,“叫皇兄。”
他身上那件杏黃色的燕居道袍,用的是薄如蟬翼的蘇州雲緞,此刻隨著微喘輕輕抖動,彷彿在為這世間最尊貴的身軀,竟裹著一副如此孱弱的病體而無聲嘆息。
“皇兄的身子可還好?”梁王掌心溫熱,一下下撫著那微微顫抖的脊背。
慶昌帝拍拍他的手,眼中盡是欣慰,“還好。就是辛苦你了,將你圈在京師,借你的眼睛,替朕盯著這些事。孩子們長大了,心思也活了,頑皮得緊,讓你這做長輩的操心了。”
梁王面色沉靜,語氣溫和而恭謹,“臣弟愚鈍,老眼昏花,耳不聰目不明,不能為皇兄分憂。能做的,也就是替皇兄跑個腿,遞個話,傳個信,盡心辦事,略盡綿力罷了。”
“呵呵,”慶昌帝笑著又咳了兩聲,轉向角落,“黃伴,你瞧朕這弟弟,明明是咱們這些人裡眼光最毒、耳朵最靈的,偏要在此妄自菲薄。”
黃公公如影子般侍立在御座斜後方的陰影裡,眉眼低垂,彷彿入定。
直到慶昌帝眼風掃過,他才倏然活絡,臉上堆起菩薩般的溫和笑意,“陛下所言極是。梁王殿下實是陛下最得力的臂膀,老奴偶爾聽王爺點撥一句,那真是半輩子沒想通的關竅,豁然就開了呢。”
能做穩掌印太監,最難拿捏的,便是這笑的分寸。
黃公公臉上在笑,話裡帶笑,可他身上那件赭色葵花胸背團領衫卻紋絲不動,連腰間那根犀角帶,也穩穩地貼合著身形。
梁王虛扶著慶昌帝倚坐御座,目光順勢落向桌案上隨意攤開的兩幅畫。
一幅竟是失傳已久的《五牛圖》。
他一眼認出,那華麗而不失莊重的裝裱,定是出自致仕的宮廷裱畫聖手盧大師之作。此等重禮,搜尋不易,裝裱更顯誠意,足見獻禮者之用心。
另一幅則截然不同,異常簡樸。
畫中一棵盤根錯節的枯樹上,羽翼已豐的成年鸛鴒正俯身,將口中銜蟲喂與巢中引頸待哺的幼雛。枯木以幹筆焦墨疾速皴擦,蒼勁古樸,鸛鴒則寥寥數筆水墨揮就,不求形似,但求神韻,透著一股即興天成的意趣。
這筆鋒略顯凝澀,甚至帶些笨拙,絕非名家手筆,倒似信手塗鴉。
裝裱也僅用最普通的仿古宣紙淺託一層底,無一絲鑲邊,看起來像是一張未完成的畫心。
這般質樸,想必是趙王的手筆了。
梁王目光移至畫的邊角,果然,有一行墨筆楷書:“兒臣樘謹繪《枯木鸛鴒圖》”。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偶見庭前老樹棲禽,感念天倫,信筆塗鴉,以博父皇一笑。”
刻意的偶見與精巧的信筆,不愧是以真性情著稱的趙王。
梁王未發一語,只微微躬身,眼神沉穩如水。
殿內一時萬籟俱寂,唯聞冰融之水,滴落銅盆,清響泠然。
慶昌帝平復了喘息,略顯慵懶地倚回軟墊,指尖緩緩捻著沉香木念珠,朝畫作方向抬了抬下巴,“八弟,你看這畫如何?”
梁王目光掃過兩副畫。
慶昌帝問的,自然只是那幅《枯木鸛鴒圖》。
“是趙王的孝心。”梁王笑意隨意,“既尋來名畫,又親手作畫,可謂用心良苦。”
“確實良苦用心,”慶昌帝垂眸看著手裡的念珠,面無表情,“他跟朕說,時刻惦念朕,只願常伴左右,為朕分憂,才作了此畫。呵,你瞧,這老鳥哺雛...是在提醒朕,莫忘了他這個兒子,讓朕給他個機會。”
梁王目光微動。黃公公提過,太子也送了畫。此刻案上,卻不見蹤影。
兩虎相爭,豈容並立。
慶昌帝是絕不會將二人的畫作,並置欣賞。
慶昌帝眸光微抬,侍立一旁的黃公公即刻會意,輕聲解惑,“太子殿下送來的,是一幅前朝的古畫《千里江山圖》,陛下吩咐,已交司禮監登記造冊,收入內府庫了。”
看來,是不配擺上檯面。
“那個孽障,竟敢欺瞞於朕,行此大逆之事!”慶昌帝語聲驟寒,目光銳利如鷹,隨手將念珠不輕不重地按在案上,“若非許家那孩子查出紫雪散一事,險些連朕都要被矇在鼓裡!幸得八弟你及時提醒。”
“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管束不住也是常情。”他收起冰冷,笑著看向梁王,“八弟以為呢?”
梁王垂首不語。
“那便讓他試試吧。”慶昌帝見他不語,已然明瞭其意,手隨意搭在膝上,語氣淡漠,“試試他的能耐,也試試他的忠心。”
“把胃口養得再大些,才好知道...他究竟能吞下多少。”
梁王含笑頷首。
“夏日方長,”慶昌帝輕笑一聲,“有些事,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