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一盞兒時的冰鎮蔗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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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御座旁的紫檀木小几上,擺著一套甜白釉的茶具,旁邊是一壺用冰水鎮著的、色澤清亮的酸梅湯。

慶昌帝的目光掠過樑王,向侍立於陰影中的黃公公微微頷首。

黃公公會意,無聲退下。

片刻後,他親自端來一個紫檀木托盤,上面奉著的卻非酸梅湯,而是兩隻剔透的琉璃碗。碗中琥珀色的漿液裡,沉著瑩瑩碎冰,碗壁沁著一層涼浸浸的水珠。

慶昌帝唇角泛起一絲罕見的、只對至親才有的溫和笑意,對梁王笑著道:“天熱,八弟來嚐嚐這個。朕讓尚膳監用嶺南新貢的紫皮甘蔗,特意為你榨的漿。”

梁王見到此物,身形竟是微微一震。

他雙手捧起琉璃碗,那沁骨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瞬間點燃了深埋的記憶。

他抬起頭,眼底已泛起了淚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輕聲道:“皇兄...這,這是冰鎮蔗漿...”

那年,他們還是無人拘束的皇子,彼此要好,是深宮裡難得的玩伴。

西苑先蠶壇旁的花圃裡,特意種著一壟嶺南進貢的與眾不同的紫皮甘蔗,莖幹紫紅,甜脆異常。

與花圃裡奇花異草不同,此處種的貢蔗,寓意“天下豐收、五穀豐登”。

年僅十歲的慶昌帝活潑好動,八歲的小梁王膽大包天,仲夏午後,由梁王提議,二人瞞過熟睡的宮人,偷偷溜到西苑的甘蔗田。

兄弟倆偷折甘蔗,搶著啃食,清甜汁水糊了滿臉,貢蔗園成了孩子的樂園,正得意嬉笑間,卻被巡園太監逮個正著,立刻稟報了正在附近涼亭賞荷的皇后。

皇后鳳駕頃刻便至。

蔗杆在陽光下泛著紫紅色的光澤,兩位小皇子的臉色,卻是嚇得異常慘白。

皇后素來不喜其他皇子,逮到二人的錯處豈會輕饒,當即厲聲下令,“竟敢毀壞貢品,踐踏農桑祥瑞之地!將這兩個不知禮數、不成體統的小兒帶回宮,本宮要親自管教!”

慶昌帝的生母李貴嬪匆匆趕來,嚇得魂飛魄散,跪在皇后腳邊不住磕頭,姿態卑微至極,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娘娘息怒!是臣妾教子無方,求您看在皇子年幼的份上,饒他這一次吧!”

李貴嬪宮婢出身,即便誕下皇子,也未能母以子貴,地位卑微,恩寵淡薄。皇后連眼風都未掃她一下,只輕哼一聲。

那無視的姿態,比斥責更令人羞辱,李貴嬪臉頰瞬間火辣。

危急時,梁王的生母賢妃乘步輦而至。她甚至未曾下跪,只從容一禮,襯得跪地不起的李貴嬪,愈發卑微。

“娘娘容稟,”賢妃語氣平和,“陛下常言,皇室子弟需知稼穡之艱。如今二位皇子親臨體會,這比先生在書房講十遍《農書》都來得真切。不如小懲大誡,讓他們將功補過,將這園子打理一番,豈不更合陛下重農之本意?”

她一番話,既全了皇后顏面,又抬出聖上,將頑劣拔高為“體驗農桑”。

賢妃聖眷正濃,皇后不得不忌憚三分,只得草草罰他們思過半個時辰,便起駕離去。

“當年若非賢妃娘娘全力迴護,你我這頓重罰怕是躲不過去。”慶昌帝眼中,盛滿了往昔的回憶,一切酸甜苦辣,彷彿都冰封在了眼前這碗蔗漿裡。

梁王唇角牽起一絲複雜的笑意。

是,母妃是救了他們。

卻也因此,埋下了一根永遠拔不出、日益潰爛的心刺。

李貴嬪出身微賤,妒心卻極重。

她在母妃面前歷來恭敬,借母妃得寵的羽翼庇護自身,心底卻早已恨毒了母妃那份從容不迫的優越。就連這次解圍,在她看來,也不過是居高臨下的施捨,襯得她的無能與卑微愈發刺眼。

先帝駕崩後,當年那個需要母親庇護的小皇子君臨天下,李貴嬪順勢晉為太后。積壓數十年的怨恨,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化作綿綿不絕的刁難,盡數傾瀉在他與女兒身上。

她總愛將甘蔗事件反覆重提,語氣不屑,刻薄陰冷,“若非梁王當日胡鬧,豈會連累聖上都要跟著遭殃!就連哀家當日所受的羞辱,也皆是因你而起!”

“梁王便在此誠心祈禱思過,為哀家與聖上祈福吧。”

彼時尚未就藩的他,只得帶著年幼的郡主,跪在慈寧宮的小佛堂裡,在冰冷的地磚上一跪便是一兩個時辰。

每每都是慶昌帝遣人或親自來解圍,太后才肯放過他們。

就連對女兒,貴為郡主,莫說婚嫁大事,太后常常連一份日常的尊貴體面也不給,動輒當著宮人與內侍的面,不是懲罰就是責罵,女兒自小到大,受過的責難數不勝數。

太后在世時,對他與女兒的刻意為難,不過是將她對賢妃的妒恨、對皇后的怨憤,統統報復在了他們身上。

若非慶昌帝暗中迴護,他與女兒,怕是早已悄無聲息地“病故”了。

梁王捧著這碗冰鎮蔗漿,指尖傳來的沁涼直透心底。

在太后那,那份童年無拘無束的甜,早就化作命運諷刺的辛辣了。

“皇兄,臣弟心中,一直記著的,唯有這口甘蔗的清甜。”梁王輕聲道。

這是獨屬於他們二人童年的美好記憶。

即便當年十歲的頑童已位尊天下,這段殘酷歲月裡誰也不願抹去的、最後一點乾淨的甜,依然被他們共同珍藏。

慶昌帝笑著,一口飲盡蔗漿,“朕也是,數十年來,一日未曾忘懷。”

這或許是他帝王生涯中,唯一一份無法被權力侵蝕的、純粹的兄弟情誼。

“母后在的時候,常常刁難你,朕知道,八弟不容易,”慶昌帝提及已故太后,語氣中並無多少深情,反而透著一絲厭倦,“母后就這性子,莫說是對你,便是對朕,也慣用那民間婦人的手段,一哭二鬧,借仁孝之名施壓,從未體諒朕上位之艱。”

那個因出身卑微而心理扭曲的母親,掌權後只想將幾十年缺失的一切抓握在手,連不容碰觸的君權也要染指。

他上位已是不易,群臣虎狼環伺,外戚手握重權又處處施壓,母親卻不體諒兒子辛苦,反倒是利用皇權來滿足自己的私慾。

讓他深惡痛絕,無比厭倦。

她的死,於他而言,反倒是一種解脫。

當然,她可不能白死。

“傅家與許家,八弟以為,可作下一任肱骨?”慶昌帝飲下冰鎮蔗漿,又敘了兄弟情,通體舒暢,話鋒一轉,拉回正事。

“刑衛司自從讓傅鳴接手後,朕輕鬆了不少,傅文炳的兒子與他父親一樣,將門虎子,幹練勇猛。”

“許卿的兒子也不差,他倆聯手,連消帶打,倒是幫朕攆走一批六部的蠹蟲。”

“他們二人,讓朕刮目相看。”

京師裡勳貴世家都爛的差不多了,沒幾家兒郎出色的,唯有這兩家的兒郎,讓他能看得入眼。

慶昌帝笑得意味深長,“朕瞧著,與他們交好的兩位姑娘也不錯,一位是武安侯的姑娘吧,另一位,就要誇誇你的郡主教養得好。”

“待事情了了,朕可以親自為他們賜婚。”

“皇兄所言甚是。不過雛鷹尚需磨礪,方能高飛。”梁王心領神會,微微頷首。

“嗯,也是,”慶昌帝的目光穿過大殿,落在殿外的放生池,“你瞧這池中魚,以為天地只在方寸之間,爭搶些許餌料,便是全部。殊不知,垂釣者之心,在池外。”

“陛下是執竿之人,乾坤獨運。”梁王隨著目光看過去,“只是這池中若有一魚過於肥大,攪得群魚不安,乃至覬覦垂釣之位...恐需陛下調整釣竿了。”

談及國事,私誼便需退居其次,便不能再稱皇兄了。

皇權,始終是任何人,不能逾越的紅線。

慶昌帝略一沉吟,目光似望穿殿宇,落在虛空處,片刻後,抬手示意。

黃公公垂首近前。

“擬旨。”

“第一道,用制誥。次輔溫恕,於國事多有裨益。進文華殿大學士,掌內閣首輔事,允參機務。”

“第二道,用敕諭。太子監管禁衛懈怠不力,現著趙王暫攝皇城禁衛事,嚴加整飭,以肅宮禁。”

“首輔之詔,明發天下。敕諭趙王之旨,五日後,再行傳出。”

肥魚,豈能安於池中?

必得提至岸上,眾目睽睽下,方能引群魚競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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