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試菜的小心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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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京師,如同一隻巨大的蒸籠,渾濁的熱風黏膩地貼在肌膚上,悶得人面無表情。

這般天氣,幾乎將京師的繁華都剝落下來,就連最愛熱鬧的京師貴人們也都意興闌珊,各大鋪子門庭冷落。

唯獨搖光閣,風頭更勝往日,依舊是紈絝勳貴們趨之若鶩的所在——

不僅有那位千金難睹真容的搖光姑娘,更有她即將示人的‘夏蘊江南四絕’引人遐思,尤其聽聞,為迎此夏,閣內乾坤大改,造了一座清涼洞天,勾得無數人心癢難耐,花多少銀子也要來體驗。

搖光盛情邀了陸青與沈寒作這頭一批的賞鑑者,不出意外,一同前來的,還有兩位翩翩少年郎。

陸青與沈寒甫一走近,清涼氣息便混合著綠意與水汽撲面而來,頓時將周身的黏膩悶熱驅散了大半。

搖光閣一改春日的華麗,化作京師中一處水汽氤氳的清涼洞天。

厚重的錦緞門簾,換作一道奇巧的活水琉璃簾——

門廊暗槽中,活水如纖細瀑布瀉下,叮叮咚咚地敲擊在一排排半透明的淺碧色琉璃管上,發出清脆如玉磬相擊的泠泠清響。

潺潺水幕既隔絕了暑氣,亦為雙眼與雙耳帶來雙重清涼,二人未及入門,便覺一股清涼沁入心脾,渾身舒爽。

穿過琉璃水簾,便是兩叢高大蔥翠的鳳尾竹,據說是耗費重金、不遠千里從江南移栽而來,竹下特意蒐羅了諸如白髮蘚、星星蘚之類的珍稀苔蘚,色澤明暗交錯,令人恍如一步踏入江南叢林。

再匠心別運地於其間嵌入幾個睡蓮缸,數尾錦鯉在蓮葉旁嬉遊,平添幾分生動涼意。

通往內閣的長廊,頂上以細竹條搭成“篩月”格柵,其上懸掛著蔥蘢的常春藤與吊蘭,地面黑白鵝卵石鋪就水流波紋,光影層層灑落,行走其間,宛若漫步竹影山林。

還未踏上青石臺階,早有青衣小童手持長柄銅勺,將浸有新鮮薄荷與白蘭花的清水,一勺一勺輕輕灑在青石階上,水珠濺落,帶起陣陣幽涼甜香。

邁步而上,便覺得足下生香,行走間便將那渾濁粘稠的熱氣,徹底甩在了石階下。

主廳內,原先厚重的書畫已撤去,整面牆體裱糊一層月白杭細紗,紗上以淡墨寫意筆法繪就無邊蓮塘,沈寒一眼便認出,那疏朗氣韻,分明是蘇州文大師的手筆。

燈盞暗藏於紗簾後,光線被層層過濾後尤為柔和朦朧,在廳內投下荷風四面、水波氤氳的虛渺光影。

讓人歎為觀止的,乃是大廳裡這番景象。

大廳四角各置一尊釉色瑩澈的龍泉青瓷大缸,缸內碧水盈盈,數尾錦鯉於碗蓮間嬉遊,生機盎然。

水面上方,凌空懸有一盞廣口透明水晶盆,盆中壘砌巨冰,冰中封凍著整朵的蓮花與蓮蓬,自成一座微型冰山。隨著冰山漸融,凍蓮緩緩顯現。

空中冰山的倒影在下方魚缸中隨波光漣漪,光影迷離,一虛一實,一生一寂,意境超然。此等巧思,確是閣主匠心獨運,冠絕京師。

雅間的隔斷,改用湘妃竹製成的鏤空摺疊屏風,屏風上繃的是極薄的蘇繡紗,其上繡了“柳蔭眠琴”、“桐蔭乞巧”等夏景圖樣,內外觀之,皆可成景。

陸青斜倚在竹節榻上,身後是天水碧冰蠶絲引枕,觸手生涼。她微微傾身,湊近狻猊香爐輕嗅一口,“搖光姐姐,這香底子似是沉香,卻另有一番清韻。”

搖光團扇輕搖,莞爾一笑,“妹妹好靈的鼻子。這是我新制的‘江南夏韻’,以沉香為底,窨入蓮蕊、茉莉與新茶,氣韻清幽,若有似無,正合消暑。”

“何止是香,”沈寒笑著望向觀景臺,“我瞧那邊亭子,竟像是能自行降雨一般,也是新改制的吧?”

眾人隨她所指望去,搖光眸中光彩流轉,如數家珍般解釋,“那是我設計的‘自雨亭’。以青瓷水缸圍合平臺,缸內養荷魚,引活水迴圈,再借隱藏機關將水引至亭頂,沿飛簷如雨簾落下,形成一圈清涼水幕。”

“坐在其中宴飲,便可體驗‘水殿風來暗香滿’的江南煙雨之趣。”

她笑意盈盈,“這可是京師獨一份,稍後定要請二位妹妹一試。”

許正擊節讚歎,“真是移江南一隅之清涼,入京師萬丈之紅塵。閣主好手筆!”

傅鳴笑著對陸青解釋,“你搖光姐姐,自小便痴迷這些機關巧術,殿下常嘆,若搖光身為男子,必是我大貞首屈一指的機關大師。”

搖光在眾人驚豔的目光與誇讚中,微微紅了臉頰,謙遜道:“我這不過是些雕蟲小技,吸引那些大魚們來的噱頭罷了。”

言罷,她輕輕擊掌。

一眾換上天水碧夏布衫裙的侍女魚貫而入,髮間皆簪了一朵新鮮的白蘭花,行走間暗香浮動。

“今日請諸位來,是為品鑑我新創的‘夏蘊江南四絕’。”搖光笑著引眾人看向侍女放下的托盤。

“這道,最為精巧,名為月露浮金波。”

眾人探頭望去,托盤裡是一盞盞用天然冰塊雕鑿而成的冰碗,碗內盛著清澈無比的凍羹。

“此羹是用瓊州椰子水、本地麒麟菜細火慢熬,冷凝而成,”搖光指尖點了點冰盞,“其中的妙處,在於這懸浮的‘玉珠’——乃是取蘇州東山貢品級的‘白沙’玉枇杷,剔核後釀入荔枝肉而成。”

“還有這個,”她指向擺在冰碗旁的琉璃瓶,“最為點睛的,是這瓶月露。這是用新鮮薄荷、茉莉花與微量金箔,一同煉出的澄澈花露”

搖光拿起琉璃瓶,向眾人示範,“吃之前,要將月露緩緩滴入水晶碗中。”

僅僅幾滴落下,整碗凍羹便瞬間由無色暈為淡淡的琥珀金色,如月華流轉。

“難怪叫浮金波。”陸青看得目不轉睛,“竟有種點石成金的妙趣呢。”

“你們嚐嚐看。”搖光抿唇笑著。

沈寒舀了一勺入口,輕輕抿了片刻,點點頭,眸中盡是驚喜,“凍羹清潤爽滑,已屬難得。待咬破那枇杷荔枝珠時,更有一股驚喜的甜潤迸發開來,層次妙極。”

她輕輕晃了晃冰盞,看著搖光的眸中,盡是讚賞,“冰盞晶瑩剔透,裡頭懸浮的玉珠與點點金箔清晰可見,搖光姐姐心思巧妙。”

搖光以團扇半掩面,眼波流轉間笑意難掩,“得二位才女金口盛讚,我這懸著的心便可放下了。”

陸青貪涼,捧著冰碗不鬆手,邊吃邊想到什麼,衝著搖光狡黠一笑,“這‘浮金波’滋味絕妙,莫非就是姐姐下的香餌,專為釣趙王那條大魚?”

“也是,也不全是。”傅鳴見陸青指尖沾了冰碗沁出的水珠,便自然地從袖中抽出帕子遞過去,“搖光閣本就是京師數一數二的銷金窟,近日為了這‘夏蘊江南’,更是要掏空紈絝們的錢袋了。”

“說到大魚,”沈寒放下冰盞,神色微凝,“今日邸報已明發天下,溫恕,升任首輔了。”

陸青凝視著指尖將落未落的水珠,冷笑一聲,“他最擅長的便是借力打力,玩弄眾人於股掌。太子至今怕仍被矇在鼓裡,以為溫恕是雪中送炭的恩人,豈知自己已將此生最大的把柄親手奉上,而溫恕卻能片葉不沾身。”

“若溫恕以此把柄為刀,將來太子便是人頭落地,到了地府也是個糊塗鬼。”許正看向沈寒,眼中盡是默契的溫柔。

“正因眼下毫無實證,我與沈寒商議過,在王爺面前只提紫雪散,絕不牽扯溫恕。對付此等奸猾之輩,若無十足把握,切不可打草驚蛇,務求一擊必中。”

“終究是棋快一著,陰了他一道。”傅鳴微微頷首,唇邊噙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看向陸青。

“這個把柄,他已來不及用,為我們捷足先登了。”

陸青指尖的水珠終於滴落,在青石地上洇開一點深色痕跡,她抬眸輕笑。

“這口悶氣,不知咱們這位新任首輔大人,要如何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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