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很不尋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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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沈寒指尖也沾了冰碗的水漬,陸青用傅鳴的帕子拭淨自己的手,隨即極其自然地拉過沈寒的手,用帕子乾淨的一角替她也擦了擦。

看在傅鳴眼中,心底無端生出一絲羨慕,乃至...一抹不易察覺的酸意。

何時,陸青待他,也能有這般不假思索的親暱...

上回他鼓足勇氣緊握住陸青的手,見她雙頰緋紅,本以為氛圍正好,可趁機表露心意,誰料...

她臉紅不過一瞬,竟轉而蹙起秀眉,挑剔他掌中因常年握刀磨出的厚繭...

他哭笑不得,不知該怪刀,還是該怪這雙手。

按下心頭翻湧的思緒,傅鳴語氣恢復沉穩,說起正事,“明發邸報的,只是溫恕升任首輔。另有一道至關緊要的敕諭,聖上奪了太子掌管皇城禁衛的差事,轉交給了趙王。”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此事會遲五日公佈,眼下便是趙王本人也未知悉。”

這訊息是梁王私下透露給他與許正的,想必,亦是聖意。

陸青撇了撇嘴,語帶一絲瞭然的譏誚,“看來,聖上對太后,並無多少母子情分麼,甚至未曾重罰太子。”

沈寒感受到陸青手中的涼意,反手將她的手握緊,悉心解釋,“太后在世時,多番染指君權。不僅多次袒護自家外戚結黨營私,更屢屢將手伸向官員任免,甚至連關乎國本的朝政大事,也要強行干預,幾度令聖上在臣子面前難以施為。”

“至於後宮,皇后本是名正言順的中宮之主,統御六宮,太后卻偏偏要以嫡母之尊,屢屢插手內廷事務。一旦對皇后心生不滿,便在後宮妃嬪之間挑唆生事,引得眾人明爭暗鬥,將內廷攪得烏煙瘴氣,不得安寧。”

“太后掌控一代帝王猶未滿足,眼見當今太子年長,羽翼漸豐,不再如幼時那般易於掌控,便生出扶持裕王的心思。”沈寒目光轉向傅鳴,“裕王的生母曾是她的貼身宮女,她自覺易於把控,此舉無非是覺得,還能再拿捏下一代君王。”

陸青恍然大悟,“難怪聖上的態度如此。”

傅鳴看著陸青的眼神,緩緩深沉。

武安侯是皇后的外戚,這些宮闈舊事,身為武安侯府千金的陸青本該清楚,此刻她卻像是頭回聽聞。

他未動聲色,只是順著話鋒冷靜分析,“況且,溫恕也未必真能全身而退。即便我們不發難,聖上又豈會猜不到?當年太子身邊,他是第一心腹。那紫雪散的來歷,聖上只要有一分猜疑,便足以坐實十分。”

許正微微頷首,將傅鳴未盡之意點透,“正是。況且在帝王眼中,臣子唯有‘有用’與‘無用’之分。溫恕能得信寵,從來不是因為他‘孤直’,而是他‘好用’。”

“所以此番,咱們還是贏了一步。否則,便不會有這兩道大有深意的旨意了。”沈寒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言點撥,“聖上此舉,意在攪動乾坤,而溫恕,亦是他棋盤上的一子。”

“咱們這位聖上,絕非庸碌之主。看似無為,實則步步皆有深意。”

看著陸青,沈寒眸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欣慰。

論後宅手段,陸青機變百出,沈漫之流與小喬氏皆非她的對手。可若論朝堂博弈,她卻因被保護得太好而難免生疏。

郡主上有梁王為她遮蔽風雨,下對陸青護得如同暖房中精心培育的名蘭,她們母女二人,從未沾染這些朝堂紛爭。

若非太后崩逝,聖上唯一能倚重之人便是梁王,她們或許一生都不會踏入這京師旋渦。

沈寒輕輕攬著陸青,“五日公佈的延遲,本身便是一局精妙棋局的序幕。”

“明發升遷之旨,是聖上投下的一顆問路石。意在觀其動靜,讓溫恕的政敵、太子餘黨、趙王勢力乃至所有觀望者,都隨之而動。朝局一旦生波,聖上便可冷眼旁觀,從這最初的紛亂中,看清人心向背與力量虛實。”

“溫恕升任首輔,雖在預料之中,但時機拿捏得極為精準——前有蘇州軍械案懸而未決,後有趙王虎視眈眈。此刻擢升,其意深遠,既是對他‘功勞’的酬謝,亦是將他置於眾矢之的。”

“而那延遲五日公佈的、剝奪太子禁衛之權的敕諭,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此舉遠比更換首輔更為致命,直指國本。旨意中更有申斥東宮之語,對太子而言,這無異於廢黜的先聲,誅心之威,遠甚於刀斧之刑。”

“我猜想,”沈寒頓了頓,“即便奇楠香木之事未洩,聖上也早已窺見溫恕與太子嫌隙已生。此刻加恩溫恕為文華殿大學士,表面是帝師尊榮,實則是聖上借扶持溫恕來制衡與打壓太子,是對太子威望最徹底的羞辱與否定。”

陸青聰慧,一點就通,“抬太子的政敵,削太子的權柄,捧太子的兄弟,這連環三擊,對太子確是毀滅性的打擊。”

“旨意延遲的五日,更是精妙。”沈寒唇角微揚,“溫恕甫升首輔,趙王便接掌了太子的禁衛權,此等巧合,太子必會認定是溫恕舉薦,二人已然勾結。”

“這五日,恰好能等到鍾誠歸來。”沈寒指尖輕撫冰碗,垂眸看著碗中金箔起伏沉浮,“趙王定會藉此良機,一面向溫恕賣個人情,透露家賊之事以作示好;一面又將溫恕乃幕後執棋者的訊息,巧妙遞與太子。”

“待太子得知溫恕心腹藏有奇楠香木,便會驚覺,令他落魄至此的元兇,正是背叛他並勾結趙王的溫恕——新仇舊恨疊加,太子必視溫恕為死敵,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傅鳴垂下目光,心底巨浪翻湧。

這實在...太不尋常了。

興寧郡主向來遠離朝堂紛爭,梁王更是將女兒庇護得密不透風,郡主本人對政局尚且有意疏離,態度模糊,身為郡主的女兒,沈寒按理更應對此感到陌生才是。

反觀陸青,出身武安侯府,乃是太子與皇后的正經外戚,其家族與東宮榮辱與共,血脈相連。

她對朝局動向天生敏感,對宮闈秘辛耳熟能詳,本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縱使武安侯聖眷優渥,久居京師權力中心,也絕難真正超然物外,獨善其身。

可眼下情形,卻像是顛倒了過來。

沈寒對朝局政見洞若觀火,分析得鞭辟入裡;而陸青反倒似懵懵懂懂,對聖意與太子一黨所知甚淺。

甚至方才,提及皇后與太后昔日的爭鬥,本該耳熟能詳的陸青,卻流露出全然陌生的神色,彷彿頭回聽聞。

許正目光灼灼地望向沈寒,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激賞,脫口稱讚,“你慧心巧思,對聖心洞見竟能如此透徹!”

沈寒微微垂眸,唇邊漾開一抹淺淡而複雜的笑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份熱烈的欣賞。

從前在武安侯府的家宴上,席間常常是寂然無聲,侯爺為了活絡氣氛,偶爾會談及一些朝堂上的風吹草動,她耳濡目染,日積月累,便也懂了其中幾分關竅。

那時只當是解悶的閒話,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會親身捲入這隻有男子才能參與的、關乎天下大勢的棋局之中。

所謂女子一生困於後宅方寸之地,若非是被護得周全,得以天真爛漫一生,不識愁滋味;便是如她當初在侯府那般,被刻意圈養得怯懦無知,沉溺於一隅虛假的安寧而不自知。

陸青甩了甩手裡的帕子,迎上傅鳴意味深長的目光,抿唇一笑,“溫恕怕是很快就要有所動作了。他可不是任人將刀架在脖子上的人。”

沈寒沉穩點頭,“眼下他自顧不暇——內有鍾誠叛變之憂,外有趙王步步緊逼,上有太子絕殺之恨。我倒也真想看看,這位新任首輔大人,下一步會如何落子。”

“三虎相爭,必有一傷。也許我們,能坐收漁利。”

“算算鍾誠的行程,”傅鳴神色恢復了一貫的冷靜,看向陸青,“最快今夜,最遲明晚,必到京師。訊息我會著人適時遞到趙王耳邊。剩下的事,趙王會替我們辦妥。”

“選主子,還是選兒子,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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