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各有心思的夏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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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萬籟俱寂。

通州潞河驛褪去了白日的漕運喧囂,碼頭沿岸,密密麻麻的漕船與官船在墨色水面上微微晃動,如同一片沉睡的巨獸脊背。

四下裡,只有河水輕拍岩石的汩汩聲,以及夜風穿過楊柳枝時發出的微弱嗚咽,連那碼頭上懸掛的氣死風燈,也在氤氳水汽中搖曳不定,光暈昏黃如豆。

溼熱黏稠的空氣,裹著河水特有的腥甜氣息,與鄰近貨棧瀰漫出的穀物、乾菜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悶得人透不過氣。

此時,一艘不起眼的烏篷快船,如同鬼魅般悄然靠向碼頭最偏僻之處。船頭立著一人,滿面風塵,胡茬凌亂,正是晝夜趕路風塵僕僕的鐘誠。

船身剛與河岸微微一碰,他便一個箭步躍上石岸。

昏黃的燈光在他身後的水面上扭曲晃動,將他夜行衣的身影,拖拽出一道漫長而孤寂的陰影。

他的面容在黑夜的陰影下,難掩疲憊之色,只是那一雙鷹隼般的銳眼,依舊亮得驚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緊緊望向西南方向的京師。

簡單拍了拍衣上的塵土,鍾誠熟門熟路地拐進了驛站後方一家不起眼的民間車馬店,伸手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吱呀——”

老舊的木門在深夜裡發出悶響,馬店老闆一張睡意未褪的臉探了出來,待看清是鍾誠,他眼中睡意瞬間消散,側身讓開通道指向後院,低聲道:“一直備著,就等您來。”

鍾誠默不作聲繞過他,徑直走入後院。

拴馬樁上,一匹駿馬正不安地刨著蹄子。此馬雖非官馬那般高大,卻筋骨強健,毛色油亮,鞍韉齊備,一看便知是善於長途奔襲的良駒。

鍾誠並未急於上馬,而是俯身仔細查驗蹄鐵是否嵌得牢固,又伸手探入鞍韉之下,確認襯墊乾燥柔軟。一切確認妥當,他才輕輕舒了一口氣,滿意地微微點頭。

馬店老闆默默遞上一個皮質水囊和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豆餅,鍾誠接過,同時將一錠分量十足的銀子塞入對方手中,聲音沙啞卻沉著有力,“有勞了。這錢既是買馬,也是買你嘴嚴。”

將水囊與豆餅塞入行囊,鍾誠翻身上馬,一扯韁繩,馬蹄踏在堅硬的土路上,發出急促沉悶的‘嘚嘚’聲響,瞬間撕裂了黑夜的寧靜。

一人一馬,如同離弦之箭,投入通往京師的官道黑暗中,只留下身後幾點搖曳的燈火和越甩越遠的濃重夜色。

一路馬不停蹄,抵達城外時,正是四更將盡、夜色最濃的時分,夏日的悶熱依舊黏稠地裹挾著萬物。

鍾誠悄無聲息地繞至阜成門旁一處偏僻的牆根。

此地已有動靜,幾輛滿載貨物、用油布苫蓋的騾車稀稀拉拉排著隊。車伕們大多敞著懷,用汗巾不住地擦著脖頸和臉上的油汗,空氣中瀰漫著人畜體味與貨物發酵混合的酸腐氣息。

這是京師的鬼市車隊——

專為供應城內早市的物資,這些運送瓜果菜蔬、冰塊乃至各種來源不明、不便在光天化日下交易的貨品,每日會在此繳納“例錢”後,從側門提前入城,已成慣例。

把守此處的老卒早已見怪不怪,只穿著一件號衣,袒著胸脯,帶著兩個睡眼惺忪的兵丁,正挨車收取例錢。

暑熱讓人心煩意亂,他們只盼著快些收完錢,好躲回陰涼處去,只要錢給的夠,對貨物更是懶得多看一眼。

鍾誠換了一身早已備好的、沾染著汙漬的夏布短打,悄無聲息地混入隊伍末尾,看起來像個趕夜路替東家辦事的夥計。

輪到他時,他不動聲色地將一塊足有三兩的碎銀子塞到那老卒手中,壓低聲音,“官爺行個方便,趕著進城送信。”

老卒被暑氣蒸得昏昏沉沉,指尖摩挲了一下銀塊的成色和分量,懶洋洋地瞥他一眼,見他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夥計模樣,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耐煩地揮揮手,“快走快走!”

鍾誠含糊地應了一聲,緊跟著前面的騾車,一股熱烘烘的牲口氣味撲面而來。他快步透過了那道狹窄的小門,身影迅速沒入京師黎明前最沉悶的黑暗裡。

見鍾誠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老卒臉上的不耐一掃而空,堆起小心翼翼的討好,小步快走溜進城門樓裡,對陰影中一道筆直的身影躬身道:“爺,您吩咐盯著的人,剛進城了,走的是鬼市的路子。”他雙手將那錠銀子捧過頭頂,“這是那人給的買路錢。”

無咎面無表情,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丟入老卒掌中,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賞你的。管好嘴。”言罷不等一臉驚喜忙不迭點頭的老卒說話,扭身跨上早已備好的快馬,疾馳而去。

待無咎走遠,老卒才直起腰,掂量著懷中沉甸甸的錢袋,心中狂喜,這怕是比一年的例錢還多,今日真是撞了大運!

無咎一路疾奔回國公府,徑直來到傅鳴的書房外,見窗內燭火未熄,便輕叩門扉後閃身入內,低聲稟報,“主子,人回來了。果然如您所料,行蹤詭秘,心焦如焚,竟不惜紆尊降貴,混跡於鬼市車隊入城。”

傅鳴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唇角笑意森冷,“鬼鬼祟祟,自然只配走這鬼市的路子。”

他指尖輕敲桌面,“通知搖光,挑個適當的時機,把訊息放給趙王,再...給陸青遞個話。”提到陸青,他語氣中的寒意不自覺消散了幾分,多了幾許溫柔。

“是。”無咎領命,卻並未立刻離去。他跟隨傅鳴多年,極少見主子夤夜獨坐,不由微微一頓,還是多問了一句,“主子,您...有心事?”

他聽長庚那個長舌男嘀咕過,說主子戀慕陸姑娘,常夜不能寐,不是看陸姑娘的帕子,就是看自己的玉佩。

他目光掃到桌案上,果然,那枚主子珍視的白玉螭龍佩就擱在書旁,捲雲紋上的劃痕在燭火下隱隱約約,投射出心事重重的暗影。

傅鳴目光沉沉看向窗外夜色,“無咎,派兩個最穩妥的人,暗中護好陸青,別讓人傷著她。”

“是。”無咎應下,視線再次掠過那枚玉佩,終是忍不住問,“主子,這枚玉佩是老太公留給您的,您素來視若珍寶,多年來從不離身。這劃痕屬下已經打聽過了,京師裡最好的玉匠能修復如初,您為何...不肯?”

傅鳴拿起玉佩在掌心摩挲,挑眉看他,語氣聽不出喜怒,“你一向寡言少語,今日倒是話多了幾句。是被長庚那小子傳染了?”

無咎微微撇嘴,“長庚說...”他抬頭看了眼傅鳴的臉色,以面無表情但極具八卦的口吻說出一句讓他震驚的話,“長庚說主子您求娶陸姑娘,但是被拒絕了,讓屬下有機會也安慰您兩句。”

“並沒有被拒絕。”傅鳴有些咬牙切齒。

他怎麼沒發現,長庚除了打探訊息是一把好手,傳播訊息的本事也不差。

“我就說主子不會被拒絕吧,”長庚的腦袋倏地從窗欞邊探了出來,一臉嬉笑,“咱們主子可是大貞最俊俏無雙的世子爺,那多少姑娘哭著要嫁進來,就說上回那個禮部尚書的姑娘,見了咱們爺一面便得了相思病,陸姑娘又不瞎,定然不會瞧不上咱們爺的。”

他靈活地翻窗而入,向無咎伸出手,“願賭服輸,五兩銀子拿來!”

一道銀光自傅鳴手中擲出,長庚笑嘻嘻地精準接住,嘴上飛快,“謝主子賞!”在傅鳴罵人前,他一把拉住如樹樁般靜默的無咎,“走走走,喝酒去!”

傅鳴的目光繾綣溫柔,緩緩掃過白玉螭龍佩,指尖輕輕撫過那道劃痕。

他捨不得修復這道痕。

當夜匆匆救下的姑娘,竟不經意間,在他心尖一隅,刻下了此生不渝的牽絆。

原來,他今生渴求的緣分,從始至終,都只是她。

忍不住,他輕聲喃喃,“傻丫頭,你心裡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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