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始終還是你有分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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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匆匆忙忙又神思紛擾的夜,註定不止一人無眠。

溫恕獨坐在紫檀木椅上,難得地怔怔出神。桌案上澄心堂紙潔白如瑩,一旁的前朝歙石硯裡,磨好的墨液正散發著松煙墨香,那支筆卻始終未曾蘸墨。

他慣常在練字後安寢,今夜卻毫無睡意,甚至一字未寫。

近來讓他措手不及的事,一件接著一件。女兒因趙王與他賭氣,這幾日甚至不肯來主動找他低頭認錯,他也無心勸慰,多年來,父女二人還是首次鬧得如此僵。

再有,便是他擢升首輔一事。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紫檀木匣上,裡面盛放著那捲織金誥命。玉質軸頭溫潤生輝,這本是承載著他此生至極榮光的物件,此刻卻令他感到重若千鈞。

慶昌帝見過樑王的事,他第一時間便已知曉。宮中的眼線他從來不缺,然而此番,二人見面的會談內容,他卻一個字也探聽不到。

這前所未有的失控感,令他心悸。

尋常宮人,不過是花些財帛便可打點。有些更甚者會主動攀附,無非是與他這位閣老結個善緣,賣個人情便於將來行事。

可唯獨這位司禮監掌印黃公公,油鹽不進。多少金銀都打動不了,就連他這首輔的權勢,對方也渾不放在眼裡。

但凡黃公公願說的,必是人盡皆知的廢話。若是他不願說的,任你使盡手段也休想撬開他的嘴。

真真是慶昌帝圈養的一條絕頂忠犬!

他本想次日進宮面聖,探探口風,卻不料,加封他文華殿大學士、擢升首輔的旨意竟先到了。他強壓下心中波瀾,擺出慣常的從容,可從宣旨的小太監那,竟也探不出半分口風。

小太監恭恭敬敬行禮,收下厚賞,嘴上只抹了蜜般道喜,“恭喜溫閣老榮升!您可是咱們大貞朝最年輕的首輔大人了。”再滑不溜丟、滴水不漏地封住了所有試探,“夏日燥熱,師父特意吩咐了,說他貴體欠安,怕過了病氣給您,才讓奴才來沾沾您的喜氣哩。”

溫恕心頭沉甸甸的。

晉封首輔何等大事,按例必是司禮監掌印親臨。這不僅是宣旨,更是雙方建立默契、試探結盟的關鍵契機。

內閣首輔與掌印太監,如同帝王左右手,相互制衡,亦需合作。他的票擬,必須經過黃公公批紅用印,方能生效。

若黃公公這位內相與他並非同道,只怕將來,他要多一個甚為厲害的敵人了。

若在從前,他大可利用門下文官集團的輿論彈壓住黃公公,可眼下蘇州水師事件他已失了聖心,此刻萬萬不能再與內廷交惡。

從前,他自詡能揣摩聖意七八分,與黃公公也是你來我往,維持著表面和氣。可如今他擢升首輔,對方竟連面都不露,這異常之舉,讓他心下難安。

聖意究竟如何?他眼下已無十足把握。

一種如野獸嗅到危險般的本能,讓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已徹底脫離掌控。

可究竟是什麼,他卻如同困於蛛網的飛蟲,能感受到四周殺機暗藏,卻辨不明那執網之手的明確動向。

“叩叩。”敲門聲突兀響起,“老爺,我回來了,”鍾誠沙啞的嗓音在門外響起。

溫恕心頭難得地掠過一絲急切與期冀,猛地站起身,又強自壓下,緩緩坐了回去,讓聲音恢復一貫的沉穩,“進來。”

進門的鐘誠,一身塵土來不及拍乾淨,晝夜不停趕路顯得十分憔悴。他一見溫恕,立刻單膝跪拜,嗓子啞得宛如砂礫打磨,渾濁乾澀,“老爺,齊嬤嬤...沒找著。”

溫恕定定看了他片刻,才緩緩抬手,“起來說話。”隨即將手邊一盞溫熱的茶水推過去,“潤潤嗓子,慢慢說。”

鍾誠一口飲盡,臉上滿是辦事不力的愧疚,低聲稟報:“老奴將蘇州內外大小寺院、偏僻村落都尋遍了,凡是她可能落腳之處,皆不見人影。只在一座老舊的古寺裡,有個小沙彌說似曾見過這般模樣的老嫗,但也已是多日前的事,之後再未出現。”

他抬頭看了眼溫恕的臉色,“老奴用暗號聯絡她,也石沉大海。老奴怕老爺久等,便日夜兼程趕了回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試探著問:“老爺,齊嬤嬤她...怕是存心躲了。咱們後續該如何?”

溫恕的心直墜下去,面上難掩失望。所有最壞的猜想,此刻都在他眼前化為現實。

從許正朝會上點出齊氏那一刻,溫恕便明瞭,自己已是棋差一著。這些日子,他無時無刻不在擔憂齊嬤嬤已被人掌控,那他將會更加被動。

“我一直讓人盯著刑衛司與許正,未曾聽聞他們捉拿齊嬤嬤這樣的老嫗下獄。”溫恕沉吟片刻,目光漸冷,“如此看來,她恐怕是自己逃了...”

“可如此一來,咱們的紫雪散便斷了來源。”鍾誠粗眉擰成一團,啐了一口,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咱們大仇還未報!這老婆子竟敢一走了之,真是...真是枉費老爺昔日待她的恩情!”

溫恕擺擺手,“舊事不必再提。”他重新為自己斟了杯熱茶,多年來,即便入夏他也慣飲熱茶。

氤氳的熱氣稍稍驅散了齊嬤嬤帶來的紛亂心緒,“當日救她,本就是一步閒棋。那一幫人我們原本就是要除掉的,順手讓她欠下這份人情,不過是物盡其用。”

他捧著溫熱的茶盞,目光恢復沉靜,“只當她死了。齊嬤嬤我們用了多年,瞭解此人,她既已消失,便不會再出現。”

溫恕看向桌案,指尖點了點紫檀木匣子,“你且看看這個。”

“恭賀老爺!”鍾誠仔細讀完聖旨,眸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一掃進門來的倦怠與失落,“您終於接了嚴閣老的班,坐上這首輔之位了!”

“此事,你怎麼看?”溫恕並無鍾誠般驚喜,在他面前一如往日般穩如泰山,語氣淡淡地,彷彿這道旨意上的首輔人選不是他。

“老奴覺得,陛下終究是重用您的。只要聖心仍向著您,咱們便有機會。”鍾誠言辭懇切,發自內心為自家主子欣喜,“您從一無所有到今日門生故舊遍佈朝野,這一步步走來,如今莫說是陛下,誰也難輕易動搖您分毫。”

“老爺,您的大業,定然能成的。”

這最信任心腹的肯定,讓溫恕多日浮沉不定的心,終於有了落處。

他目光漸漸恢復如往日的平和中帶有銳利,脊背緩緩挺直,掌控全域性的氣勢重新落定。

鍾誠說的沒錯,以他如今的權勢根基,豈是幾個根基未穩的莽撞小兒能輕易撼動的!

“阿誠,辛苦了。一下船便夤夜趕來,還沒回家看看妻兒吧?”溫恕唇角牽起一絲難得的、真心的笑意。

這笑意,唯有在鍾誠——這個知曉他所有底細、與他生死與共多年的老僕面前,他才會卸下心防,流露出這般近乎笨拙的、有些陌生的、帶著一絲不適的溫情。

這份溫情,他甚至連對親生兒女都極少展露。

子女面前他始終是高高在上的父親,這些年來他們對自己從無助力,近來看反倒是屢屢掣肘,真正能為他分憂、替他辦事的,唯有鍾誠這個老僕。

鍾誠跟在他身邊多年,這些日子不在,他竟難得地生出了一絲不習慣與依戀。

或許是人老了,愈發念舊,那段共同走過的腥風血雨之路,才愈發顯得沉甸甸的,心中這位老忠僕的分量也越來越重。

身邊人始終唯有鍾誠的臂膀,讓他能在茫然辨不清的暗夜裡安心扶靠。

“是,老奴擔心老爺,顧不上回家,一下船便趕來了。”鍾誠喉頭哽咽,多日未見,他瞧著,老爺似乎也清減了。

“先去廂房歇息,在府裡好好休整兩日,再回家也不遲。”溫恕語氣溫和。

“養足精神,咱們後面還有硬仗要打,得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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