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瞬間崩塌的信任(1 / 1)
鍾誠是被一股濃烈刺鼻的惡臭硬生生燻醒的。
睜眼才發現,自己正癱在一戶農家院子的豬草堆上。
四周的籬笆牆矮得可憐,怕是五六歲大的頑童略一使勁都能翻過來。
盛夏的烈日如同蒸籠,將豬圈的糞臭與餿豬食的酸氣悶煮在一起,混雜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直衝腦門。
他尚未完全回神,一個乾枯瘦小的身影便提著一根粗木棍,從屋裡衝了出來,徑直衝到鍾誠面前。
想必是屋主人,顯然是將他當成了偷摸進院的賊人,急慌慌地,嘴裡“啊啊”地嘶吼著,卻發不出一個清晰的位元組。
原來是個啞巴。
屋主人懼怕鍾誠看起來強壯的體魄,只敢在幾步外虛張聲勢地揮舞木棍,試圖將他嚇走。
鍾誠下意識地繃緊身體,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慣常的兇狠。
若在從前,憑他的身手,這等如同草芥般的窮酸啞巴,他隨手就能碾死。
還未等他出手,一個青年猛地從屋裡竄出,大吼一聲:“爹,快躲開!”
他幾個大步搶上前,堅實的身體像一堵牆,將瘦小的父親完全護住。
青年緊盯著鍾誠,眼中滿是警惕與敵意,身體微微前傾,拳頭攥得死緊,“你是什麼人?怎麼闖到我家裡來的!”
農戶兒子那副緊緊護著親爹的模樣,讓鍾誠提起的手,僵在半空,緩緩垂下。
這孩子的眼神和身影,竟有一兩分...像他的長子。
鍾誠心頭捲起一陣陣酸楚與懊悔,若是他的長子還活著,也該是這般年紀,也會在遇到危險時,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吧?
長子向來乖順懂事,讀書又好,曾是他與妻子全部的希望。他總盼著,兒子將來入仕為官,能夠改變鍾家的命運。
可誰能料到,一次尋常的江南之行,竟讓他永遠失去了兒子。
回憶如刀,狠狠剮過心頭,鍾誠臉上的肌肉劇烈顫抖起來。
雖然沒有證據,但那日船頭上,兒子身邊只有溫老爺的獨子——溫謹!
定是那小畜生乾的!
他好好一個孩子,看個風景怎會平白掉下去?!
可那小畜生矢口否認,只說是風急浪大,長子沒站穩掉下去了,溫老爺也信了他的鬼話。
他知道老爺只有這一個獨子,即便是個跛足瞎眼的廢物,也是他親生的骨血。
若換作是他,也會拼了命地護著。
他與溫老爺這些年生死相隨的情分,還有兒時相守相伴的情分,讓他生生嚥下了這口氣。
長子之死這根的心頭刺,在小兒子出生後的啼哭與成長裡,被一點點沖淡了。
若不是眼前這青年維護親爹的神情,與長子酷肖,猝然揭開了他的舊痂,撕裂的疼痛提醒著他,舊傷其實從未真正痊癒。
見鍾誠眼神變幻莫測,一臉兇狠地瞪著自己,那青年趕忙將身後的老父又往後推了推,自己則舉高了手中的笤帚,強撐著膽子再次喝問:“你究竟是誰?為何會在我家院裡!”
鍾誠從深切的悲痛中回神,緩緩鬆開攥緊的拳,眼中的兇狠被熊熊燃起的憤怒取代。
想起長子,便想起他唯一的幼子,心頭怒意翻騰!
昨夜種種,竟是溫謹那個小畜生設下的毒計!
害死了他的長子還不夠,如今連他唯一的根苗也不放過!
擄走他的幼子誆騙他,為了引他入彀,那小畜生甚至不惜用苦肉計,假意受傷,只為將他騙至暗衛處...
思及此,鍾誠猛地伸手探入懷中——果然,那枚調遣暗衛的玉牌,不見了!
定是溫謹那小畜生偷走了!
天知道要拿去捅什麼潑天的簍子,最後這髒水定然會潑到自己頭上!
他強壓怒火,陰鷙的目光掃過破敗的院落,最終落在男子身後不斷咳嗽的老人身上,老人渾濁的眼珠裡滿是惶恐。
鍾誠從袖中摸出兩塊碎銀子,丟了過去,“拿了錢,忘了今天的事。記住,禍從口出。”說罷轉身便走。
不遠處,無咎冷冷看著他消失在土路盡頭的身影,從袖中掏出一袋銀子,扔進農戶院中,隨即上馬疾馳而去。
鍾誠一路賓士,他必須立刻趕回溫府,將實情稟告老爺。此事千系重大,最終如何定奪,終究要看老爺的意思。
畢竟,那小畜生是老爺的親骨肉,他也做不了主。
一路緊趕慢趕,回到澄清坊時,天色已是一片晦暗。
連日從蘇州疾馳回京本就耗盡了氣力,昨日又被迷藥與悶棍雙重摺磨,鍾誠只覺得渾身虛脫,眼前陣陣發黑。
溫府外大門緊閉,連平日迎客的門房都失了蹤影。
鍾誠心頭一緊,悄無聲息地溜到後院角門,四下張望後,一個鷂子翻身,利落地翻進了院牆。
府內更是靜得可怕,燈火稀疏,不見半個人影。
心頭湧上一種強烈的不安,他屏息凝神,一路潛行到溫恕書房後的小花園。
書房周遭格外僻靜,因為溫老爺曾立下嚴規——任何人不得擅入他的書房,違者立即發賣。
四下裡只聞煩人的蟬鳴。
書房內燭火通明,那扇琉璃窗的背後,清晰地投出兩個晃動的人影。
一個僵坐如鐘,一個躁動不安,情緒激動的身影在燭光中劇烈搖擺。
鍾誠屏住呼吸,下意識地貼牆潛行,悄無聲息地挪到窗下。
他也不知為何如此,只能憑藉心慌的感覺行事——這是他侍奉溫恕數十年來,第一次像個賊一樣,在自己的地盤上窺探。
那扇他平日昂首直入的書房門,此刻竟讓他望而生畏。
屋內尖銳的女聲,像是不滿的怨氣壓抑到了極點,終於爆發開來,帶著嘶吼:
“父親,女兒早就勸過您,您對鍾誠太過寬縱,一直待他親厚如家人,如今怎樣?!”溫瑜的聲音裡淬著冰涼的恨意,“他惹下這等塌天大禍,是要將我們溫家滿門都拖進深淵!就連女兒的前程,也險些毀於一旦!”
“他伺候您再久,骨子裡仍是個卑賤的下人!您怎可將他與我、與哥哥共視為自家人?!”溫瑜的話充滿了憤怒與不屑。
“父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透出狠絕,“鍾誠此人,決不能再留!為了溫家滿門,您必須立刻決斷!必須儘快除掉他!”
燭火搖曳中,溫恕的身影被拉長,凝固在椅背的陰影裡,如同一尊毫無生氣的雕像,這片沉默,死寂得令人心寒。
鍾誠的眉頭死死擰緊。
他與這位閣老千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她平日眼高於頂,能施捨般喚他一聲“鍾叔”已是極限。
今日這般恨不得將他除之而後快的激憤,究竟從何而來?
就算溫謹那小畜生惡人先告狀,誣陷他洩露暗衛,也不至於要他的命吧?!
鍾誠咬緊牙關,心頭怨憤更重了幾分。
老爺這一雙兒女,當真是前世孽債!一個陰狠毒辣,一個驕縱跋扈,沒一個省心的!
不過,鍾誠堅信老爺心如明鏡,豈會不知自家兒子的德行?
老爺即便不懲罰溫謹,也斷不會如溫瑜所言,對他下此狠手!
他連家都顧不上回,第一時間趕回溫府,就是他對老爺有絕對的信任。
鍾誠正欲繞到前屋解釋,溫瑜一聲尖叫撕裂了夜空:
“父親!您還遲疑什麼?!您還要留他一命,難道要等太子上門問罪嗎?!”
鍾誠渾身一僵,腳步釘在原地。
太子??!
不,溫謹再混賬,也絕不敢去動太子!這根本不是暗衛的事!
一股對未知的莫名恐懼,如無形的大手,將他緩緩拖入深淵。
他緩緩矮下身子,徹底融入牆角的黑暗裡。
“瑜兒。”溫恕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彷彿蒼老了十歲。
“你說...鍾誠幼子販賣奇楠香木,被秘密抓進刑衛司的事...太子,已經知道了?”
鍾誠整個人重重地癱坐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