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一變再變的抉擇(1 / 1)
暮色如墨,沉沉覆蓋了京師的天空。
澄清坊一帶正是華燈初上,最是喧鬧之時,各色燈籠高懸,將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暖黃。
小販的吆喝、食肆的香氣、往來行人的談笑,交織出京城夜晚的鮮活畫卷。
鍾誠卻如一抹遊魂,逆著這熙攘的人流,獨自一人,默默走著。
有醉漢與他擦身而過,將他撞了個趔趄。
他定住身形,環顧四周,自己恍惚間,竟不知不覺朝著熟悉的溫府走去。
是啊,自從溫老爺入主澄清坊,成為權傾朝野的次輔,他便成了這府上最體面的大管家,往來了無數次,這條路早已刻在了骨子裡。
宰相門前七品官。
縱使他白身一個,可那些個手握實權的五六品郎中、員外郎,乃至不少地方上進京述職的四品大員,見了他這個管家,非但不敢端架子,反倒要搶先拱手,滿面春風地尊一聲“鍾先生”。
只因誰都清楚,他這“鍾先生”在溫次輔面前的一句話,往往比他們在公堂上遞十道稟帖還管用。
這條通往澄清坊的路他走了無數次,從來都是昂首挺胸,步履從容。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會邁著如此失魂落魄的步子,帶著惶惶不安的心,踏上前路未卜的迷途。
往日裡作為閣老府大管家的那份矜持與威嚴,此刻早已被愁苦吞噬殆盡,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果然沒猜錯,他下意識選的人,還是他的主子。”站在二樓高處的陸青,俯瞰著躊躇不前的鐘誠,只想冷笑。
沈寒沉默良久,緩緩開口,“手握權柄與富貴太久了,他的靈魂早就賣給溫恕了,早已忘了自己是誰。”
“今日哪怕兒子生死未卜,他念念不忘的,首要仍是那份忠。”
“無愧於他的名字,忠誠得像溫恕多年親養的狗!”傅鳴語帶譏誚,“以為主人不要自己了,連兒子都顧不上,搖著尾巴連夜上門請罪。”
許正微微搖頭,“馬氏溺愛幼子,看過信想必已經哀求過他。若是今夜鍾誠真進了溫府,這一家子怕是會無聲無息地消失。”
傅鳴冷笑,“一條咬過主人的狗,溫恕那種人,還會繼續賞他肉骨頭麼!”
沈寒嘆了口氣,“對比那條賣主求活的路,他終究是心存僥倖,還想賭一賭溫恕會念舊情,或者...會離不開他這條忠犬。”
那晚夜襲,鍾誠雖黑罩蒙面,但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裡,只有任務,不見人性。
“不知這場戲,能否打動他。”陸青看向傅鳴,“開始吧。”
傅鳴頷首,向樓下暗影處的無咎打了個手勢。
“鏘鏘鏘鏘!”
一陣緊密的鑼鼓聲響起,把鍾誠敲回了神。
他張目望過去,不遠處的空地中央,支著一面素白的亮子,人群圍成了一個半圓,不時發出唏噓感嘆。
一個滿面風霜卻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操縱著幾個牛皮雕鏤的彩影。他身旁只有一個半大的小子,敲鑼打鼓,節奏簡單卻扣人心絃。
原來是皮影戲。
鍾誠緩緩走近,一陣蒼涼略帶沙啞的唱腔,混雜著清脆的鑼鼓點傳來。
“老僕阿福何在?!”一聲夾著急切地悲呼,情真意切,讓鍾誠恍惚想起了,往日裡溫恕喚他“阿誠”時的聲音。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站在人群最外圍,踮腳向內望去。
亮子上,牛皮雕鏤的皮影人物線條粗獷,色彩鮮明。說戲人操縱著影人,動作乾脆利落。
唱詞像長了腳似的,直往他耳朵裡鑽。
老者沙啞蒼老的嗓音,正悲聲唱出阿福的獨白:
“忽聽得山林間賊人喧嚷,我主僕遭大禍性命攸關!”
“溫員外驚得魂飛散,老阿福雖年邁但忠心一片,護主安危捨命上前!”
亮子上,只見那代表僕人阿福的影人,奮不顧身地擋在主人溫員外身前,與代表強盜的影人搏鬥。
鍾誠屏息凝神,看得痴了。
似強盜的聲音,一句兇狠的暴吼:“呔!留下錢財饒爾命!”
阿福的聲音鏗鏘有力:“除非我阿福血濺荒山!”
亮子上夜色朦朧,人影交織纏鬥,難分彼此。
人群中一片唏噓叫嚷,瞪大眼睛盯著下文。
“啊!”一聲慘叫響起!
眾人的心被緊緊揪住!
此刻,亮子上影人動作驟然定格——竟是阿福的劍深深刺入了主人的胸膛!溫員外緩緩倒下。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片驚駭的低呼,有人掩口,有人頓足。
員外郎悲憤的聲音,在刺耳的鼓點中顫抖著響起:“你、你...悔不當初!我竟錯將豺狼作忠僕!我有眼無珠啊!”
鍾誠的呼吸急促,那穿心一劍,好似刺進了自己胸膛。
阿福的唱腔愈發悲愴蒼涼:“阿福我盡忠為主人,主人卻見我大兒身死不聲張啊,不聲張!”
“我兒良善又優秀,怎料得,主人的獨子不容他,黑手推入碧波中啊——命歸陰!”
幕布上,陡然出現一個皮影書生,青衫方巾,正對月苦讀。
“鏘!”一聲鑼響!
代表獨子的華服影人出現,與書生爭執,隨後,書生的影人踉蹌墜下,象徵河水的藍色布條劇烈晃動,最終歸於死寂。
“我念主人你只有這一兒,又給我銀錢富貴,使我盡忠無掛懷!”鑼鼓點一變,老阿福聲聲淒厲,哭得悲天動地。
“無奈我已年邁,大兒慘死讓我心寒,只得偷藏下些許寶物,只為我那倖存的小兒與妻子留條後路!卻不料被你發現,竟要暗中滅我全家!”
“阿福我已失一兒,僅剩這一脈香火!我這做爹的心啊,似那滾油煎,似那鋼刀攪!!”
幕布上,阿福捧著一匣子閃閃發光的珠寶,跪地哀嚎,令人不忍!
人群裡一個粗豪的漢子憤憤道:“這主人忒絕了!阿福都為他犧牲了一個兒子,怎的就不能給人家留條活路!”
“我為你上刀山下火海,一生辛苦無別望,只盼我妻兒能安康。既然你起了狠毒之心,休怪我先發制人訴蒼天!””阿福的唱音悲悲切切,卻有著無窮無盡的勇氣。
鍾誠的臉色在燈光下愈發蒼白,手心滲出冷汗。
鑼鼓聲密如亂雨,亮子後的影人溫員外氣絕,阿福顫顫巍巍,一大一小妻兒蹣跚跑來,一家人相擁在一起。
人群中爆發出如雷的掌聲,眾人紛紛嚷著,“阿福好樣的!黑心主子不能認!”
“不替兒子著想,哪還能算是個父親?!”
鍾誠的淚,在眼眶裡打轉。唱詞像一根根針,紮在他的心上。
他偷藏那要命的香木,在刀尖舔血的日子裡為妻兒謀一條後路——這何嘗不是一片為人父、為人夫的苦心!
他從未想過背叛!
他只是想妻兒能體面地活著,不再重蹈他當年不人不鬼的覆轍...
他與溫恕有著生死與共的秘密,他們之間那份主僕之情,比之血親兄弟也不為過!
他若是如老妻所言,那就真的成了叛主之人了!
可今夜,老妻那句“我們已經為溫家失去一個兒子”的話,狠狠動搖了他的堅定!
況且如今香木的事一出,溫恕的一雙兒女根本就容不下他!
溫恕也只會保住自己的孩子,就如當初對他長子之死絕口不提一般!
沒錯,寶兒是他唯一的骨血了,他不該一直惦記著這份超越主僕的情意,心存僥倖,試圖去認錯求原諒。
再如何情同兄弟,又怎能比得過溫恕自己的親生血脈!
溫恕只會如他女兒所言,儘快將他除去!
不遠處就是溫府,鍾誠再也無法向前走一步。
他猛地轉過身,幾乎是粗暴地推開身後熙攘的人群,踉蹌著衝出了這片讓他窒息的地方。
倉促步履間,他的袖口陡然一沉——低頭看去,一封信已悄無聲息地滑入袖中。
一個熟悉的背影轉瞬沒入人流。
他藉著人群的遮掩與路邊燈籠的微光,飛速掃過信上內容,眼中瞬間湧起驚疑與希望的亂流。
片刻後,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不再猶豫,腳步堅定地轉身,身影迅速沒入澄清坊另一頭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