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多點一把火(1 / 1)
正要出門的陸青被常嬤嬤攔下,請她去安隱堂見客——來客是她的舅爺爺、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成國公。
這位位高權重的舅爺爺,素來只與祖母敘話,此番竟點名要見她,事出反常,只怕沒什麼好事。
這是陸青從這個身體裡醒來後,第一次見到這位國公爺——生得方臉闊眉,高大筆挺,一身沙場戾氣撲面而來。
與傅鳴截然不同。
傅鳴也是武將出身,氣質卻剛柔並濟,融合得渾然天成。
不似成國公,時刻端著武將的架勢,行止間透出幾分刻意,彷彿生怕旁人不知他高不可攀的身份。
“許久不見,青兒出落得越發標緻了。”成國公滿意地打量著陸青,眼中估量的意味遠勝欣賞。
陸青福了一禮,垂眸不語。
看來是與皇后一路人,眼如秤桿,看人先掂量分量幾分、價值幾何。
王家自江南起家,祖上隨太祖皇帝馬上得天下,掙下世襲的爵位,成了顯赫一時的勳貴。奈何後代一代不如一代,不僅屢被新貴壓制,在朝中也逐漸邊緣化,再無實權高官。
直至上一代成國公押寶今上,於奪嫡之爭中扶立有功。待新君登基後,長女冊封為後,一門顯赫至極。
如今爵位傳至眼前這位,他借父輩從龍之功,被聖上授予總督京營戎政,手握數萬兵馬,麾下更有名震大貞的神機營,並統領京師最後一道屏障——西山大營。
權勢如此熏天,便是王家祖上鼎盛之時亦不能及,也難怪如今王家上下,個個眼高於頂,不可一世。
成國公笑著看向太夫人,“要我說,青丫頭這相貌氣度,在滿京城的勳貴姑娘裡都是拔尖兒的。武安侯府果然會教養女兒。”
陸青端起茶盞,不動聲色地笑了笑,“舅爺爺過獎。”
隨即,她看向太夫人,眼含深意,甜甜一笑,“祖母常說,我這點好容貌,全是承襲了母親。”
她輕輕嘆息,帶著惋惜搖頭,“可惜母親去得早,未能看到青兒今日。若她還在,必定如舅爺爺一般欣慰。”
成國公一怔。
這陸青...怎地判若兩人?
從前她恪守禮數,只會規規矩矩回話,何時學會這般...語帶機鋒,甚至貿然提起亡母?
陸青似是完全察覺不到氣氛的詭異,依舊笑得甜甜,“舅爺爺,您瞧瞧青兒,與母親年輕時像不像呀?”
她嘟著嘴抱怨,“家裡連一張母親的畫像都沒有,青兒想看看母親的模樣都看不到。唉——”
成國公口中的茶水險些嗆住。
這孩子怎麼回事?
一句隨口誇讚,竟招來她這般不知輕重地提及亡母?
真是成何體統!
那小喬氏是怎麼教養的?
這丫頭如今全無侯府千金該有的穩重矜持,在長輩面前肆意妄言,提及先人更是不知忌諱!
成國公還未開口,太夫人先發話了,“我記得,侯夫人那兒存過一幅你母親的畫像,怎會說沒有呢?”
陸青逮著機會就告狀。
她立刻放下茶盞,瞬間淚盈於睫,委屈道:“青兒找姨母討要過,可姨母說...沒有了。說是畫像放在窗邊,夜裡忘了關窗,一場大雨就給浸毀了。”
不待眾人反應,她抬起淚眼,步步緊逼:“姨母口口聲聲說珍視母親遺物,既如此珍視,又怎會隨意置於窗邊,任風雨摧殘?”
小姑娘說著,頭深深垂了下去,肩頭微微聳動,聲音漸次低微下去,化作難以自抑的啜泣,“青兒連一件母親的物件都沒有...真的好想母親啊...”
成國公那已到嘴邊的斥責,硬生生嚥了回去。
陸青這番話在情在理,他竟無從反駁,更無法用閨閣禮儀來訓誡她——總不能說一個思念亡母的孩子是大逆不道吧?
他只得輕咳一聲,向太夫人遞去一個眼色。
太夫人碾著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目光裡似是碾過一座一座的佛影,沉默不語。
陸青抬首,定定看向太夫人,“祖母,為何府裡僅有一幅母親的畫像?”
她似是疑惑般喃喃,“就連父親那也沒有,青兒百思不得其解呢...”
太夫人眸色深沉如海,面上波瀾不驚,海底卻暗潮洶湧。
“是祖母的錯。”太夫人開口了,深不可測的目光裡帶著溫柔憐惜,“沒細心保管,讓青兒難過了。”
一股說不清的酸澀,直衝陸青眼鼻。
她迎上太夫人盈滿歉意的雙眼,喉頭哽咽,眼底淺淺泛起淚光,一時無言以對。
自從齊嬤嬤坦誠一切,她再看向太夫人時,總覺得那慈愛憐惜的目光後隔著一層看不透的紗,難辨真假。
成國公輕咳一聲,打破沉默,“青兒已經及笄了,也該是時候相看人家了。”
他今日來可不是為了聽人悼念亡母,自有正事要辦。
陸青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叫她來準沒好事。
若非有所圖,這位日理萬機的國公爺,怎會屈尊前來關心她一個孤女的親事?
正月裡她病重垂危時,可不見這位舅爺爺的身影。
今日這般惺惺作態,無非是想將她這枚棋子,放到新的棋局裡。
她倒要聽聽,這次,他們想將她塞給誰家!
陸青心底的酸楚驟然被怒火取代,她索性抬眸,扯出一個甜得發膩的笑,“不知舅爺爺為青兒相中了哪一家?”
語氣輕佻,暗含譏諷,毫無閨閣千金的矜持害羞,簡直膽大妄言!
成國公被這突如其來的頂撞噎住,一時語塞。
這丫頭何時變得如此銳利刺人?
從前的她,言語謹慎、恪守禮節,說話字斟句酌,分寸拿捏得極準,何曾有過這般失禮之舉?
莫非是幾年未見,心性竟會變得如此之大?
“老身也在為青兒留心合適的人家,”太夫人不疾不徐地開口,“兄長若有什麼思量,不妨說出來一同參詳。”
“不過,若仍是上回皇后娘娘那般想法,就不必再提了。”
陸青垂眸,祖母...沒有斥責她無禮,反倒是在迴護她。
她愈發看不懂這位祖母了。
成國公被駁了面子,強撐著笑意,“皇后娘娘也是悉心為青兒選的趙王,不過此事不成也無妨,京師佳子弟甚多。”
“譬如壽寧侯的幼子年歲相當,相貌堂堂,為人上進,更難得是太子殿下也頗為賞識,亦有撮合之意,端看青兒的意思。”
真是物盡其用!
趙王的路子走不通,便立刻轉手塞進太子黨羽的囊中。
橫豎都要將她這枚棋子,為太子和皇后、為王家榨盡最後一分價值。
“舅爺爺提起趙王,”陸青眨著大眼,語出驚人,“青兒倒是想起一樁流言,傳聞趙王殿下已選中溫閣老千金,兩家有意聯姻了。”
成國公大驚失色!
這等密事他尚且不知,陸青從何得知?!
“訊息可真?”他顧不上細想,急問真假。
“青兒也是逛脂粉鋪子時,聽別家貴女閒聊說起,”陸青滿不在乎道,“說是溫家小姐日日往趙王府去,就連溫閣老,也屢屢夤夜密訪呢。”
“幸而當初祖母替青兒婉拒了,”陸青語帶譏諷,“否則,侯府如今就成了全京師的笑柄,臉面可就丟盡了。”
她抿唇一笑,“上回選趙王,險些毀了侯府百年清譽。這一回,舅爺爺可要打聽清楚了,免得...又要自取其辱。”
“自取其辱”這話像一記耳光,讓成國公臉上火燒火燎。
他被口齒伶俐的陸青懟得啞口無言,心中又怒又憋,卻無法發作。
陸青句句在理,言語間提及的溫恕與趙王暗自聯姻勾結之事,更讓他心驚肉跳。
他只得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青兒言之有理。”
看成國公一臉憋悶,陸青抿下一口冷笑。
這些人,何曾值得她真心尊敬?
既然他們處處想拿她當槍使,那她便不妨順勢為之,放出訊息,讓成國公這頭猛虎去鬥溫恕那條毒蛇。
能給溫恕多找個對手也是好的。
且看鹿死誰手!